声笺RESONOTE

详解 DeepSeek V4:Infra 巨鲸、百万上下文走进现实、极致效率优化

晚点聊 · 第 163 期 · 2026 年 4 月
嘉宾:刘一峰(UCLA 博士生,模型架构)· 赵晨阳(RadixArc / sglang,Infra)

2026 年 4 月,DeepSeek V4 发布。这期《晚点聊》请来了两位一线 AI 从业者——模型架构背景的刘一峰(UCLA 在读博士,此前在月之暗面和字节 Seed 参与基础模型研发)和 Infra 背景的赵晨阳(开源推理框架 sglang 核心团队创业公司 RadixArc 的工程师)——逐层拆解 V4 的技术报告。如果一句话概括:V4 并没有带来新的"范式变化",它是在 R1 的测试时扩展范式下,用一系列组合创新和工程优化,让百万上下文从理论走进了实用性新阶段。

四个新东西一起上混合稀疏注意力、Muon 优化器、MHC 结构、Triton + FP4,全部替换并跑通。
百万上下文走进现实从"理论可行"变成"成本可接受",Agent 与多步任务直接受益。
两个极端数字单 token 推理 FLOPs 仅为 V3.2 的 27%,KV Cache 占用仅为其 10%。
激活比例压到 3%总参数 1.6T、激活约 49B,把 MoE 的解耦推到更极端的位置。
范式之辩"范式变化这个词在 AI 圈子被用得有点叙事过载了"——这是组合创新,不是新范式。
一线视角架构方向(UCLA 博士)+ Infra 方向(sglang 核心团队),发布当天跑通推理与 RL 全链路。

范式之辩:组合创新,不是范式变化

节目的第一个争论点,是"范式变化"这个词本身。刘一峰直言:"范式变化这个词在AI圈子被用得有点叙事过载了。"在他看来,范式得是十年一遇甚至更稀疏的更替——Transformers、Scaling Law、RLHF 或者 Constitutional AI、Test-Time Scaling 才算范式。一年前的 R1 之所以有范式意义,是因为它在开源世界走通了 long scale reasoning;而 V4 自己也非常坦诚地承认,它 follow 的是 R1 开创的范式,只是在这个范式下解决了一些更难的问题。

对刘一峰来说,V4 带来的感受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清醒:"我们现在不是说我们能不能做到,而是说我们不知道我们还有哪些需要做的。"他认为真正值得探索的是提出新的能力领域——agent 能力、幻觉控制这类——因为一个新能力领域被提出后,大概只要半年到一年就会被现有模型"刷爆"。而像 V4 这种系统级别耦合的工程,会是接下来一两年的主旋律:把百万上下文拆成无数细散优化,再组合成一个整体能跑的东西。

消失的训练成本与推迟的发布

这次技术报告里有一个"消失的东西":训练成本。V3 时代 DeepSeek 明确公布过最后一次训练成本是 557 万美元;而 V4 的报告和官方博客都没有再明确讲这个数字。两位嘉宾给出了各自的解读:一方面,DeepSeek 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靠成本叙事来定义自己的团队,转而希望用模型能力本身发声;另一方面,557 万只是冰山一角——"研发成本肯定是最后一次训练成本的几十倍吧",真正的大头是前沿探索、对比验证、人力和数据成本。

发布时间也耐人寻味。V4 原本争取在春节发布,最终晚了两个多月。赵晨阳从 Infra 角度做了推测:DeepSeek 一次引入了四个互相耦合的新 feature——混合稀疏注意力、Muon 优化器、MHC、FP8 训练——任何一个单独上线都需要极大规模的 debug,四个一起上就是组合爆炸问题。其中 Muon 在超大 MoE 上的稳定性、FP8 在生产级的稳定性,都是公开层面极为前沿的尝试。另外值得一提的是,V4 原生支持国产芯片:报告在并行 EP 方案里提到在华为昇腾上做了技术验证,但那是推理侧;训练是否用了国产芯片,报告没有写,外界推测仍以英伟达为主。

效率革命:两个数字与它们的前提

效率是这次讨论最多、也公认做得最好的部分。相比 V3.2,V4 的单 token 推理 FLOPs 只有其 27%,KV Cache 缓存占用只有其 10%。赵晨阳指出,这些数字讨论的是压缩和稀疏带来的注意力改进,它有一个重要前提:上下文越长,效率优势才越显著。如果实际测试场景只有几千 token,V4 相对 V3.2 的节省根本不会这么极致——第三方拿"8K 输入 + 4K 输出"测出的推理速度,反映不出 V4 的架构优势。

但反过来说,几 K token 到现在已经是连 system prompt 都打不住的状态;常规编程、文字处理的 token 长度都能明显感受到提升,而上下文动辄上百万 token 的 agent 是最大的受益者。赵晨阳的团队(sglang / RadixArc)在 V4 发布当天就把推理和强化学习两条链路都跑通了——注意力机制的变化让前缀缓存、投机采样这些既有方法全部需要重做,他们为此开发了 Shadow Redis 缓存架构(三个异构 KV cache 池,分别维护滑动窗口和两种压缩状态),以及针对稀疏注意力的 KV cache 卸载策略 HiSPARS,能把长上下文场景的吞吐做到 5 倍以上。

Token 浪费:拿着高压水枪浇花

效率提升的另一面,是 token 消耗总量的膨胀。很多用户反映,V4 解决同一个问题的 token 消耗量比之前大了不少。刘一峰在社交媒体上写过一句话:"现在的token浪费有种拿着高压水枪浇花的美感。"他分析,训练目标奖励的是"完成任务"而不是"少用 token";同时 token-wise 的注意力压缩把信息压得比较狠,也需要更多 token 去补足缺失的信息和推理过程。

这个问题的顽固程度值得警惕:K1.5 报告里就有"长度惩罚"——对用更长回复解决同一问题的回答做惩罚——但即便有这类技术,token 的不可逆增长依然在发生。赵晨阳的立场是:"one million token应该拿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他说,现在大家对于上下文的铺张浪费"已经被infra给惯坏了"——infra 固然可以让百万 token 吐得更快,但更重要的是在同样的上下文里解决更多的问题。

注意力架构:放弃 MLA,拥抱混合稀疏

V4 最让研究者震动的一个决定,是放弃了 DeepSeek 自己提出的 MLA 架构。MLA(KV 低秩压缩)从 V2 提出、V3 沿用,Kimi 的 K2 系列和 M5 系列至今仍在用;今年 ICLR 上还有大量基于 MLA 的改进研究。V4 发布后,会场上大家都在讨论:继续在 MLA 范式上"深挖或雕花"的研究还有没有意义?刘一峰的看法是,几个月前大家都以为开源模型架构已收敛到 MLA,V4 的转身说明模型架构本身还有非常大的改进空间。

新架构的具体形态是:每一层都跑滑动窗口注意力(SWA),再叠加一个长程注意力——CSA 走稀疏路线,在序列维度做 4:1 压缩后再做 top-k 选取;HCA 更激进,做 128:1 压缩但保持稠密注意力。每层选 CSA 还是 HCA 是预定义的:稀疏层负责锁定关键 token,稠密层提供语义上的概览。赵晨阳提到,DeepSeek 内部(松林)比较看好稀疏路线而不是线性,稀疏在工程上更可控,与 KV cache、prefix cache 这些基础设施的亲和性也更好。

稀疏与线性:两条路线之争

刘一峰给了一个非常直观的例子:从 token 1 到 token 1024,线性注意力每一步都在压缩信息,需要压缩 1023 次;而 128 窗口的滑动窗口注意力只需跳 8 次,两个 token 就能几乎无损地交流信息。因此线性注意力在推理、数学推导这类长程任务上上限较低,主要用在千问 3.5 这类"中腰型"模型上;要冲上限的大模型(V4、GLM-5.1)都会倾向稀疏和滑动注意力。

这个判断有前车之鉴:MiniMax 2.0 用过 Lightning Attention(混合线性注意力),2.1 改回全注意力;M-1 是线性注意力模型,M-2 起都是全注意力——lmsys 的博客称之为 No Free Lunch。赵晨阳的判断是,未来一段时间滑动窗口注意力的模型可能会越来越多,因为它实现相对简单、短程注意能力又强。至于 DeepSeek 此前单独发过论文的 Infini-attention,是少数没有被用到 V4 上的技术之一——对能力提升非常有限,对 infra 却是比较大的挑战。

激活比例 3%:MoE 解耦的极限

V4 Pro 的总参数是 1.6T,激活参数约 49B,激活比例刚过 3%——在这一波模型里是最低的:V3 是 5.5%,MiniMax M-2 是 4.3%,GLM-5.1 是 5.3%,Kimi K2 是 3.2%。这背后是一个明确的工程信念:总参数越大,知识容量越高;激活参数越小,推理成本越低。MoE 的核心价值就是把这两个量解耦,而 V4 把这种解耦推到了更极端的位置——稀疏比从过去的 5:1、10:1、20:1,提到了 30 多比 1、接近 40:1。

刘一峰提醒,这个难度是随着数量指数上升的:"从5%到4%的难度是一个样子,然后从4%到3%是另一个,是远远的强。"40:1 的稀疏比意味着大量冗余 expert,算法上要保证各 expert 训练平衡和 token 路由平衡,Infra 上要保证路由顺畅抵达、合并正确。V4 在前几层 MoE 用了 Hash 路由来避免路由高度集中。当然,激活比例并不是越低越好——太低会带来负载不均、训练不充分、路由抖动,其他团队选择更稳扎稳打的方案也没有对错,只是 V4 确实把这件事做到了极限。

Muon:从个人开发者到行业标配

优化器是另一个被大改的组件。传统 AdamW 对每个元素独立更新,忽略了元素之间的联系——同一个矩阵里,有的元素已经收敛了,有的还没有;Muon 把整个矩阵看作一个整体来优化,各元素步调一致,优化更快。Muon 的开发者 Keller Jordan 本来是个人开发者,24 年 12 月就因为这个成果被招入了 OpenAI。早期版本需要为每个 module 单独调 learning rate,对使用者很不友好;25 年初 Kimi 提出的 Moonlight 让 Muon 和 AdamW 结合,并基本确定了二者的 learning rate 比例系数 0.2——从此全局只需要调一个参数。V4 没有沿用 0.2,而是用了更精确的 0.18。

对 Infra 团队来说,换 Muon 是一笔大账:好处是砍掉二阶动量,optimizer state 从两倍掉到一倍,节省大量显存;代价是每轮要在 momentum 上跑牛顿-Schulz 迭代再做正交化,不再是逐元素操作,而是完整的矩阵 GEMM——参数被 TP、FSDP 切碎后还得聚合回来再算,调度、checkpointing、checkpoint resume 的复杂度远超以前。赵晨阳的结论是:"Muon优化器是检验一个团队工程优化上限的很好试金石。"这笔账值不值,取决于每个团队的工程水平和手头的显卡规模。

MHC:把层间信息流"车道"加宽

MHC 是基于 DeepSeek 此前 HyperConnection 工作的改进。普通 Transformer 的层与层之间假设只有 D 维的信息流宽度;HyperConnection 在 D 维之上再加一个 channel 维,信息流宽度变成 D×C,推理能力显著提升。但朴素的 HyperConnection 梯度回传不稳定——"因为训不好",社区反响不大。MHC 加入 synchro 算法,把整个信息流的 scale 限制为 1,正反向传播不至于爆炸或消失,训练稳定了。

刘一峰用"车道变宽了"来形容这个机制:信息不必从第一层慢慢传到最后一层。同一思路的另一条路线是 Kimi 的 Attention Residual——像 DenseNet 一样做跨层直连,第一层可以直接影响最后一层。刘一峰认为 Attention Residual 对层间关系的描述更精确、上限更高,但对 infra 的要求也更高;他自己更倾向 MHC 这类实现相对简单的方案(包括他提出的 Deep Dense Learning)。

Triton 与 FP4:Infra 层的翻身仗

Infra 层面,V4 报告里有两个关键词。一是 Triton:kernel 是把同一块矩阵计算用不同拆分方式跑出不同效率的手艺,CUDA 是英伟达的护城河,性能最高但开发维护成本最高;Triton 大幅降低了写 kernel 的门槛。V4 报告提到 Triton 把 kernel 启动开销压缩到了微秒级别,并带来了位级可重现——同样一个 prompt,两次 forward 的结果更容易复现,对推理工程师 debug 很有帮助。赵晨阳的团队也用 Triton 给小 batch 解码写了 split-k kernel。

二是 FP4:从 BF16、FP8 到 FP4,浮点存储位宽不断减半,显存容量和数据读取带宽的需求近似砍半。FP4 的数值范围非常狭窄,超大规模训练中容易梯度溢出或归零,以前业界很少直接使用。DeepSeek 的解法是量化感知训练(QAT):训练阶段做模拟量化——优化器维持 FP32 主权重,计算前压到 FP4 再反量化回 FP8,让模型适应低精度损失;采样阶段用真实的 FP4 权重——与最终发布的 checkpoint 完全一致——真正斩断访存瓶颈。采样在超大模型和长 token budget 下可能占到 RL 时间 70% 以上,这个提速是实打实的。正如赵晨阳所说,FP4 已经正式走出了硬件厂商的 PPT,成为开源语言模型世界真正跑通超级模型的工业标准。

先分裂再蒸馏与 Evaluation

后训练部分,V4 的做法是"先分裂再蒸馏":先训练擅长不同技能的小专家,再把小专家们学到的技能蒸馏进统一的学生模型。这本质上是在解决多目标优化问题——一味 push coding,数学可能就差了;把数学修好,指令遵循可能又退步。现在的做法是在各个目标上找局部最优,再让一个学生模型同时拟合多个教师模型的输出分布——有点像数学实验课里的插值:把复杂的联合优化,换成在已收敛离散点之间的插值。Kimi 的 multi-stage 专家聚合是同一思路,学术界的模型聚合、model spawning 从 GPT-2 时代就有。

评测是赵晨阳反复强调的话题。他转述一位 NLP 研究者的话:"We cannot optimize what we did not, what we cannot evaluate."——不能优化我们无法评测的东西。benchmark 是具体的任务,发布一两年就会饱和,是 finishing problem;evaluation 才是永远重要的事。现在行业已经出现了"vibe checking"式的信任危机:模型乍看 benchmark 全是 90+,实际差异大家都能感觉到。他给出的一个好消息是,这几代模型没有做 degradation——先前好过的任务再也没有差下去过。V4 这次测了多步任务稳定性、长程对话人格一致、工具调用鲁棒性,"这也是 V4 能不能进入第一梯队的真正问题所在"。

中美路线与商业模式

放到行业层面,两位嘉宾观察到的中美分化很清楚:美国算力充裕,不需要做那么稀疏——稀疏会牺牲一定上限,所以选择先冲性能、再降成本;中国模型更侧重性价比,同样能力下收费比美国模型小一个数量级。赵晨阳认为美国团队在 agentic coding 上形成了强大的数据闭环(RLHF/RLAIF 方法论加上巨量高质量人类反馈数据),而中国团队的优势是架构创新的密度和令人啧舌的工程完成度——V4 一个报告里同时换掉混合稀疏注意力、Muon、FP4 并全部跑通,"这种决心和执行力是相当罕见的"。至于竞争本身,赵晨阳说得直白:"只有中美能搞太空竞赛,没有任何国家能够玩得起这波的AI比赛。"

商业模式上,订阅制还是按 token 计费还没有标准答案。赵晨阳投订阅制一票——先订阅满再加 token 付费,而大部分用户用不到订阅顶格,订阅制反而更赚钱;但反方逻辑同样成立:订阅定高了没人买,定低了公司亏。视频生成是一个有意思的参照:用完额度再买积分,影视从业者有刚需、接受度高,客单价比想象中高很多,用户粘性也大;开源视频和语音模型与闭源的差距很大,恰恰说明这些方向很赚钱。

核心金句

"范式变化这个词在AI圈子被用得有点叙事过载了。" — 刘一峰,对"范式"一词的严格定义
"我们现在不是说我们能不能做到,而是说我们不知道我们还有哪些需要做的。" — 刘一峰,谈 V4 带给从业者的感受
"现在的token浪费有种拿着高压水枪浇花的美感。" — 刘一峰,谈推理 token 消耗持续膨胀
"We cannot optimize what we did not, what we cannot evaluate." — 赵晨阳转述一位 NLP 研究者的告诫
"离开了Claude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下雨。" — 赵晨阳,Claude 因账单下线改换 Codex 后的体验
"one million token应该拿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 赵晨阳,关于上下文的高效利用
作者概括:两位嘉宾对未来一两年的判断高度一致——像 V4 这样的系统级耦合工程还会是主旋律,每个技术细节都对应着巨大的工程投入与商业价值;而 DeepSeek 率先验证的这套工程配方,会成为后续许多开源大模型的默认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