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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聊 LateTalk · 第 169 期

访谈 Cerebras 早期投资人周南:英伟达挑战者?Scaling Law 的萌芽、被遗忘的百度美研

嘉宾:周南(Qualcomm Ventures 投资人)· 主持人:曼琪 · 2026 年 6 月 · 时长 1h39m

Cerebras 在 5 月中旬上市,市值一度接近 1000 亿美元,被外界视作英伟达的补充甚至挑战者。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公司的早期投资人名单里有 Sam Altman——他 2016 年就投了,比百度还早一年。而促成百度这笔投资的,是一位刚入行、第一笔投资就是它的年轻人:周南。本期节目里,周南完整回顾了这段九到十年前的投资过程,也聊到了 OpenAI 的 200 亿美元订单、从训练到推理的算力大转移,以及他心中最意难平的一件往事:一只因为地缘政治没能做起来的百度基金。

Cerebras 上市5 月中旬 IPO,市值一度接近 1000 亿美元;创始人 Andrew Feldman 在 Bloomberg 峰会上放话「和所有人合作除了英伟达」。
OpenAI 200 亿美元订单2026 年 1 月签约;最早的投资人 Sam Altman 早在 2016 年就个人投了这家公司。
Scaling Law 的萌芽2015 年底的 Deep Speech 2 论文让百度美研第一次形成「当模型更大,当数据更多,训练更久」的经验直觉。
被遗忘的百度美研2011 年成立、顶峰 250 多人,向 OpenAI、Anthropic、Inflection、Adept 输送了联合创始人。
一只没做成的基金OpenAI、Databricks、Scale AI 都曾躺在百度的 deal list 上,却因中美地缘政治没能投出去。
非共识投资「伟大的投资发生在没有形成共识之前」——周南用十年亲身验证了这句话。

一整片晶圆做成的 AI 引擎

Cerebras 的核心创新是 Wafer-Scale Architecture:把一整片晶圆直接做成一个巨大的 AI 计算引擎,而不是像传统芯片制造那样把晶圆切开、封装、再通过 PCB 和 NVLink 互联。周南介绍,这片晶圆上有 84 个芯片无缝互联,计算单元、内存和通信网络都在同一片硅片上,数据不需要频繁地从一颗芯片搬到另一颗芯片,也不用把外部的 HBM 高带宽内存搬来搬去,通信和数据搬运的成本因此大幅降低。

它也不只是一家芯片公司,而是从芯片、服务器、散热、电源到编译器、软件栈都自己做的一套原生系统。周南用一个比喻来解释它与 GPU 的根本差别:「GPU有点像是很多很多很强大的人类的这种脑袋瓜,但是它需要靠一个高速的网络去协作。而Cerebras它是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一个大脑,尽量让计算和记忆都发生在同一个硅片上。」

英伟达挑战者?——特定 workload 上的挑战者

对「英伟达挑战者」这个定位,周南的态度很清醒。他认为 Cerebras 是英伟达在推理这类特定 workload 上的挑战者,却做不了全栈生态的全面替代者。英伟达的护城河并不只是芯片,而是 CUDA、开发者生态、网络、系统、软件、客户信任和供应链组成的整个体系。Cerebras 的机会在于:当某个 workload——尤其是推理——受限于内存带宽、通信延迟和推理响应速度时,它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架构选择,招股书显示它的推理速度比现有方案快很多。

这种价值的凸显与算力需求的转移同步发生。周南观察到,现在一半以上的 GPU 需求都用在了推理上,AI agent 的爆发又进一步放大了推理芯片的需求。「当这个推理的需求现在在尤其是今年,从去年开始到今年有一个大规模的一个爆发之后」,Cerebras 低延迟、高吞吐的解决方案就变得更有价值、更稀缺。估值从两三年前的数十亿美元涨到上市后的数百亿美元,在他看来是水到渠成。

OpenAI 的 200 亿美元订单与最早的投资者

2026 年 1 月,OpenAI 与 Cerebras 签下了至少 200 亿美元的合同,还做了架构设计层面的绑定合作。为什么 OpenAI 会对它感兴趣?周南的分析很直接:算力本身就是模型继续 scale 的瓶颈,「现在算力稀缺是number one,是一个核心的一个大瓶颈」;与此同时,任何 frontier lab 都不能依赖单一路径,需要供应链多样化和战略自主性——Anthropic 也在签 TPU。推理的低延迟、高吞吐和 cost per token 优化,直接决定产品体验与商业毛利,这恰好是 Cerebras 的强项。

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Sam Altman 才是 Cerebras 最早的投资人。OpenAI 2015 年 12 月成立,2016 年他就个人投了 Cerebras,百度则是在 2017 年才投的。周南认为,这说明 Sam Altman 在成立 OpenAI 时就已经预见到:当未来的模型做得很大、应用场景很多的时候,你不能只依赖英伟达一家芯片。这笔个人投资不算关联交易——Sam Altman 投过不少硬件公司,本人也算不上大股东。

起点:百度美研的「第一课」

周南的投资生涯始于 2016 年的百度美国研究院。此前他在 Barclays 做投行,赶上了阿里、京东那一波移动互联网上市潮。加入百度美研后,他面对的是当时「硅谷最强大的一个AI research lab」:吴恩达的号召力很强,百度是为数不多给足预算让研究员买 GPU 训练模型的 AI lab。研究员们给他上的第一课,成为他十年投资生涯的底色:

「不能就只依赖于英伟达这一个芯片,因为未来会出现非常非常大的一个模型……如果说这个时候不去找这颗芯片的话,那么在十年以后、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就会形成英伟达独大的一个局面。」 —— 2016 年,百度美研研究员给刚入行的周南上的第一课

当时的英伟达也并非深度学习的理想答案:它 96% 的 Die Area 是为游戏和图形设计的,不是专门为深度学习优化的。是吴恩达第一个向业界昭告 GPU 可以大规模用于训练 AI 模型——「如果没有Andrew当时的就是给英伟达背书」,大家就不会形成这个认知。所以在当时,找一颗不同架构的芯片作为英伟达之外的第二解决方案,就是周南种下的种子。

Deep Speech 2:Scaling Law 的萌芽

百度美研的共识来自 2015 年底发表的 Deep Speech 论文(Dario 为一作)。周南加入时论文已经发布,研究员们已经清楚感受到:当模型更大、数据更多、训练更久,模型的表现就会持续提升。只不过在当时,这还是一个经验性的直觉,还没有被当作数学规律系统地表达;后来在语言模型时代,它被更系统地验证和理论化,就是今天大家知道的 Scaling Law。「这个Scaling Law的诞生的这个萌芽就是当年的这篇Deep Speech的这个paper。」

压力来自现实:那时百度美研训练的语言模型已经有将近 300 个百万参数——三亿参数量级,在十年前是非常大的数字——而用 GPU 训练这样一个模型要至少三个多月,调一次参、看一次效果就要好几个月。想让模型能力快速迭代,就必须找到更强大的算力系统。周南 2017 年开始满大街寻找与 GPU 不同的算力方案,最终在三家公司里做选择:Graphcore 提效不如 Cerebras(后来 2024 年被软银以 5 亿美元收购),Wave Computing 团队有问题早早消失,Cerebras 给出的是「训练提速一千倍」的承诺:三个多月才能训出来的模型,用它的 Wafer Scale 架构大概几天、几个星期就能训出来。

尽调:把风险从第一性原理拆开

周南的尽调并不轻松。他带着多位百度 AI 研究员做深度尽调,把风险全部打散来问:良率怎么办、散热怎么办、电源怎么办、编译器怎么办、客户为什么要买。创始人 Andrew Feldman 对这些问题完全不回避,一个一个拆开来讲——「他可以不厌其烦的每天跟我讲两个小时,四个星期」,哪怕面对的是一个芯片小白。他的团队也给了信心:80 多个人里将近 70 个是 PhD,是周南见过 PhD 密度最高的公司;他上一家公司被 AMD 收购后,几乎是带着原班人马创办了 Cerebras。

最特别的是验证方式。当时 Cerebras 还没有流片,所有架构构想都只存在于 simulator 上,而能跑这个 simulator 的只有百度一家——因为 pre-Transformer 时代,百度的语言模型是世界上最大的,基于自研的 PaddlePaddle(飞桨)架构。周南把语言模型跑在了 Cerebras 的 simulator 上,信号比较正面(细节不能透露)。英伟达 CUDA 的 key driver、Deep Speech 2 的作者之一 Greg Diamos 亲自参与验证,与 Cerebras 展开了紧密合作,还有研究员后来直接加入了 Cerebras。

硬件层面的风险也做了最坏情况测算:如果流片失败,要多花六个月、多花五到十个 million,公司现金流扛得住;散热有已经设计出来的液冷方案;芯片短路则有软件层面的冗余方案。2017 年 8、9 月,周南把十几页纸的投资 memo 交给投决会——CFO Jennifer Li、陆奇和李彦宏本人——不到两天就拍板,「无痛秒过」。当时估值约 7 亿美元,在 16、17 年那个背景下已经快到独角兽了。他当时测算 2025 年 AI 训练市场约 22 billion 美元、Cerebras 能拿到 20% 左右的市占率,预期回报 3 到 5 倍——「现在你看它的这个训练市场那是比22个billion大了不知道多少个量级了」,他承认自己严重低估了 AI 腾飞的速度。

2017-2019 的艰难岁月与流片延误

投资之后并不是坦途。2017 到 2019 年,Cerebras 经历了非常艰难的阶段:流片推迟了大约一两年,compiler 搞不定、wafer 流片出问题,什么都在 delay——当年风险测算的下限基本上都发生了。周南说,公司能走到上市,早期董事会(Benchmark、Foundation Capital、Eclipse)对 Andrew 的耐心支持起了很大作用:「想让一个计算芯片取得成功,真的是没有十年的时间它是很难实现的。」

他也认真思考过反事实:如果流片更快,历史会不会改写?「就比如说OpenAI当时在训练模型的时候,对吧,是老黄拿着这个GPU送过去了。如果那个时候已经有Cerebras,那就是Andrew Feldman拿着GPU送过去了」但 Frontier lab 的 GPU 集群和数据中心基建已经投下去了,这个时候换芯片是巨大的系统风险——半导体的周期决定了硬件公司只能厚积薄发。今天的战略选择因此很清晰:与其去掰扯训练市场,不如把全部精力放在推理 workload 上。Cerebras 现在的大多数客户都是推理场景,OpenAI 的订单还需要定制化 infra——早期 80 多个员工里有相当多的人就是做 infra 的。

百度美研:被遗忘的硅谷黄埔军校

百度美研 2011 年成立,顶峰时期有至少 250 多名研究员。周南说,那里走出的人是 Inflection 的联合创始人、Adept 的联合创始人、Meta FAIR 实验室的创始成员——「当然就不要讲OpenAI和Anthropic了」。他形容那个阶段是「一堆神仙打架的年代」,人才密度「包括在Google DeepMind都是没有过的」;相当多人是冲着吴恩达来的,他来了之后还带来了很多 DeepMind 的人才。

最让他难忘的是 2020 年夏天的一个电话。百度美研的前同事——都是 Dario 的好友——打给他:「GPT-3我们要练出来了。」他们当时正在做 post training,同时已经决定要离开 OpenAI,因为「不再信任Sam Altman」,觉得他对安全这件事很不重视。周南给他们的建议和当年一样:要融很多很多的钱去买算力。他也直言,主流 VC 不会投这个钱。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没有疫苗,他没能进城和他们见面;后来是 a16z 的投资人 ANJ 以个人身份成了他们的天使——后面就是 Anthropic 的故事。

意难平:那只没做成的基金

周南心中最遗憾的事,是百度当年那只没能募起来的 growth fund。当时百度已经看到地缘政治的风险,想把更前沿的 AI 全栈布局独立出来做一只基金。OpenAI 那时也愿意接受百度投资——陆奇是 Sam Altman 的 mentor——Databricks 是很早被 sourced 来的,连 Scale AI 都在 betting 名单上。但因为地缘政治,很多 LP 最后都打了退堂鼓,基金没有做起来。「如果这个基金做起来了,可能现在百度应该是全世界最牛的shareholder吧」

基金做不成之后,周南拿着同一份 investment thesis 聊了 Insight Partners、Sequoia、Benchmark——没有一个人 buy in,都说他们要投 SaaS。「因为等于说是在共识前太久了,就特别反共识」直到 ChatGPT 爆发、Sequoia 那篇 generative AI is here 的文章之后,硅谷的顶级 VC 才在 2023 年后期、2024 年开始全线押注 AI。他后来加入高通创投,把重心转向端侧 AI,并从 2023 年起重新把投资抓回云侧的 infra。

现在与未来:推理成本、砸 winner 与 physical AI

谈到当前的机会,周南认为推理成本优化是 AI 产业一个很大的战场——推理成本会直接反映到 profit margin 上。典型例子是 Agam:去年 8 月成立、今年 3 月就被 Nvidia 收购,创始人是 MIT 教授韩松的学生。周南发现得早,但「卖得太快了」没投上。他把这层机会放在黄仁勋画的「五层蛋糕」里看:最下面是能源,上面是芯片集群,第三层就是云和 infra——推理优化与云结合得最自然。

他也承认,现在做早期投资越来越难:AI 已经是共识,非共识到共识的窗口越来越短,「给你的投资机会的窗口期只有两到,一到两个月」。今年更容易的是投晚期——「今年的一个投资主题就是砸这个winner,用大钱去砸winner」,Benchmark 刚宣布募 20 亿美元的基金,24 小时就募完了;Anthropic 现在估值约一个 trillion 的量级,变成五个 trillion 他也不觉得奇怪。而对还没形成共识的方向,他押注 physical AI:自动驾驶必须做到 99.9 的准确性,physical AI 对准确度的要求更宽容;按语言模型的经验,泛化能力的进步速度会呈现陡峭的曲线,「这个physical AI的aha moment可能会到来得比自动驾驶给我们想象中要早一些」。他还看到,有创业团队已经开始做基于 CPU 的新推理芯片架构——那是下一颗种子。

核心金句

「不能就只依赖于英伟达这一个芯片,因为未来会出现非常非常大的一个模型。」—— 2016 年百度美研研究员的「第一课」,也是周南投资 Cerebras 的起点
「GPU有点像是很多很多很强大的人类的这种脑袋瓜……而Cerebras它是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一个大脑」—— 周南解释 wafer-scale 与 GPU 的本质差别
「他可以不厌其烦的每天跟我讲两个小时,四个星期。」—— Andrew Feldman 把尽调风险一个一个拆开讲,让芯片小白也听懂
「伟大的投资发生在没有形成共识之前。」—— 周南在 Cerebras 上市时的分享;他用十年亲身验证了这句话
「physical AI的aha moment可能会到来得比自动驾驶给我们想象中要早一些。」—— 从语言模型的泛化曲线推演机器人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