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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E249

Token 经济的转点

从 Token Maxing 到 Token Efficient,一场正在发生的 Agent 工作范式变革

如果说 2025 年是 Agent 的元年,那么这期节目捕捉的是一个更微妙的时刻:市场从讨论模型的能力,转向讨论 Agent 的工程问题。曾经带头烧 token 的硅谷公司开始冷静下来,而中国的一批开源模型正被搭进硅谷公司的工作流。主持人在开场抛出的问题很直接——最大化 token 的消耗、无脑去使用最强的模型,还是市场的最优解吗?

这期为什么值得读

市场正在掉头 Uber 四个月烧穿全年 AI 预算,Meta 计划限制员工 token 消耗量,Stripe 内部页面开始提醒员工省着用贵模型。
一份摊开的真实账单 黄东旭曾一天烧掉 10 亿 token、三四百到四五百美金,今天降到一个月两三百美金。
一个人三个月的产出 他用最强模型从 0 到 1 做出一个云原生分布式数据库,对应一年上千万美金的直接收入。
四站迁徙 自建框架 → OpenClaw → Hermes → Slog,一个重度用户如何一步步换掉自己的工作方式。
本地模型进入实用区 Mac Studio 上跑 DeepSeek V4 Flash,30 token/秒,满载一个月电费二三十美元。
从科研转向工程 张宏江:大模型基础研究者的时代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工程师、架构师和创业者的时代。

一个可以标定日期的转折点

这期节目录制于 2026 年 7 月 4 日。主持人认为,此前八个月硅谷用 AI 的整体策略可以概括为 Token Maxing——最大化地使用 token,看看能把 Agent 用到什么程度。这个风气有很清楚的源头:Jensen Huang 在 GTC 上要求每一个工程师都要烧很多的 token 账单,Meta 内部则有一个 token 排行榜,看哪些员工烧得多。

但到了录制的这个时间点,风向变了。Uber 给员工发的 token 额度后来因为成本被收回去,按节目里的说法,他们四个月把整个全年的预算烧穿了。主持人几天前去 Stripe 跟负责 AI 落地的人聊,对方展示的内部大模型页面上直接弹出提醒:贵的模型用的时候可以省一下成本,先用其他模型,不是所有的任务都要用它。

两位嘉宾都不认为这是退潮。黄东旭对这轮回调给了一个很克制的判断:短期可能会有一个小的回落,但从长期来看仍然有大量的需求还没被人看见。

泡沫问题:张宏江的参照系

被问到基建投资里有没有泡沫,张宏江给了一个明确的否定,并且说自己去年 12 月在另一个采访里被问到同样的问题时,答案也是没有泡沫。他的参照系是历史上的大型基建:这轮投入可以跟互联网最早的基建相比,也可以跟美国快速发展时期建设的铁路网和公路网相比。绝对数额毫无疑问超过它们,但从占 GDP 的比例来说其实比那时还小。

他补充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token 虽然贵,但消耗量增长得非常快,而 token 的价格在过去几年一直保持着每年降十倍的速度。在后半段谈到推理成本时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并指出这已经远远超过了所谓的摩尔定律;同期训练能力的 double 周期,也从每七个月缩短到每三四个月。

"即使从宏观的角度来说也远远没有到所谓的 Over-invest。"

— 张宏江。他随即划清了边界:"当然,你说股票市场是不是存在泡沫,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企业看起来手足无措:AI 的能力如此强大,先把它用在公司的哪一个环节、先提高哪方面的效率,本身还是一个探索的过程。一开始放开让大家试,然后突然发现 token 量超出想象、开始往回缩,在他看来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

一天四五百美金,买到了什么

黄东旭把自己的 Token Maxing 史讲得很具体。起点是去年 11 月,他开始用 Opus 从 0 到 1 构建一个自己能想到的最复杂的软件。他一直做分布式数据库,而这是最复杂的一类系统软件,他想看看当时的 AI 对这样的大系统来说边界在哪。

疯狂期
$400-500
每天,而且是在已经买了 Claude Code 最高档订阅之后额外掏钱买的 Extra Usage
峰值
10 亿
token / 天,对应账单三四百美金
今天
$200-300
每月,用他的话说"就是订个 Claude 的价格"

值得注意的是他为这种花法给出的理由——不是钱多,而是缺乏评估手段。在这种最复杂的任务上,他没有办法精确评估最强的模型跟第二强的模型差别是什么;大家对模型能力的评估基本只能看 Benchmark,而 Benchmark 很多时候是能刷榜的。他的结论因此变成一条操作规则:当你在做一些不太确定、但你又知道这件事非常难的时候,你一定得用最强的模型。

回报是可量化的。那个项目叫 DB9,是一个云原生的分布式数据库,时间跨度是去年 12 月到今年 3 月。公司内部的销售期待这个软件已经很久,他判断只要质量做到七八十分,一年就能多一千万美金的直接收入,因为客户就在那等着。

"只是以前我受限于人力,技术的水平,我做不出来。但今天我一个人三个月我就做出来了。"

— 黄东旭。被问到钱花得值不值,他的回答是"我觉得超值"。
作者概括:这段经历是理解整期节目的锚点。他后面所有关于"省 token"的主张,都建立在他先亲手验证过烧 token 确实能换来东西这个前提之上——转向节约的人,和从未奢侈过的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Token Maxing 是结果,不是 KPI

黄东旭认为社区把这个词理解反了。在他看来 Token Maxing 是一个结果,用他的原话说,"它有点像一个 Lagging Indicator"——你经过思考地去 Token Maxing,能产出一个很好的结果,高消耗只是好结果留下的痕迹。

他把"疯狂的用"拆成两种。一种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做好设计然后疯狂的用;另一种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因为公司有个排行榜,必须把它刷到 Number One。他说自己在听到大公司提 Token Maxing 的第一秒钟,就想到了后者会出现——只要领导提出要追求一个榜单,那一定大家会去刷这个榜,于是出现了很多无效的调用。他后来还补了一个具体的刷榜方法:你完全可以跟 agent 说,帮我去算 100 万遍 1 加 1。

张宏江在节目后段从企业管理的角度呼应了这一点。他说公司发现 token 用量超出想象,一种可能性是自己一开始给的 KPI 就不对——如果 KPI 就是 token 消费量,那显然是错的。下一步应该问的是:你消费了多少 token,创造了多少效率,你的总 output 增加了多少。

OpenClaw:一周做出来的东西,宣布了什么

OpenClaw 由 Peter 用一周时间做出来。对张宏江来说,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于它宣布了大模型的能力过了一个坎:它的推理能力和编程能力强到,让一个架构师级别的有经验的工程师能在很短时间内做出一个系统。他特别强调 Peter 的身份是架构师、软件工程师,而不是 scientist——这意味着你未必需要那么深入地懂大模型本身的机理,就能用它做出你想要的系统。

"这标志着从研究进入工程,从这个模型进入 agent。"

— 张宏江,总结 OpenClaw 出现的意义

黄东旭的解读更偏产品:OpenClaw 其实只是把 Claude Code 和 Codex 这类编程 agent 代表的理念——agentic loop 加上工具调用——变成了一个更 general、对普通用户来说门槛更低的东西,相当于让它走进了千家万户。他从开源爱好者的角度补充了传播学上的原因:开源在今天天生更具传播力,闭源商业产品容易被怀疑是广告,而民主化的开源软件每个人都可以去用一用;再加上 Peter 一开始就把 local first 作为理念,所有隐私数据都要在本地配好,这完全是一个极客会做出的选择。传播路径也是先在极客和工程师的小圈子里,然后慢慢扩圈,他形容"有点像当年 Linux 的这种感觉"。

但两人都没有把它神化。黄东旭列了几条不足:软件做得很快,但质量没有精雕细琢,给极客用没问题,一旦变成广大用户在用,配置难度和系统稳定性就各种成问题;它更像一个实验性的项目,起得太早,而持续的资源投入也会成问题。他给了一个很文学的定性——现在它有点像在扮演普罗米修斯的角色,把这样的产品形态和产品能力让世人知道了,历史使命可能就完成了。

还有一条经验之谈值得单拎出来:今天很多人说随便任何一个人闭着眼睛就能 vibe coding,OpenClaw 一开始似乎也印证了这点,但当软件越做越深,好的软件工程习惯和经验依然非常重要。用他的话说,当软件的复杂性超过一个临界点以后,非常非常 senior 的研发团队还是非常必要的。

Hermes:它没有解决记忆,它绕开了记忆

主持人观察到,大家对 OpenClaw 吐槽最多的点是记忆——它记不住你过往的历史偏好,而不做记忆存储就会不停地回滚,既特别消耗 token,也带来记忆的混乱。接下来爆火的 Agent 叫 Hermes,出自一个叫 Nouns Research 的 web3 机构,黄东旭说自己是它的重度用户,在它出来后很快就从 OpenClaw 切了过去。

他对记忆问题本身的判断相当诚实:这仍然是一个 open question,并没有谁家解决得非常非常好,大家都在尝试各种旁路记忆的方式。Hermes 的亮点不在记忆模块,而在于它很巧妙地绕开了这个问题——它的 agent 框架里有一个很强的倾向,会不停地总结成功经验、总结成 skill。用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发现,它长出了很多以前你自己做过的最佳实践,被记了下来。相比之下,OpenClaw 的 agent loop 里缺少反思的过程,除非你主动要求它把前面做成功的事整理成 skill。

"它其实就是用模型的能力加上一些工程化的手段,总结成功经验去把这些能力变成一个个可以复用的 skill。"

— 黄东旭。对于"世界上第一个自我改进的 agent"这类宣传,他直接说"这些都是 marketing 的词"。

他还强调这是一个工程问题,跟模型本身的能力并不相关,更像是一个更好的学习习惯。第二个差别在工程质量:OpenClaw 更像一个大集市,谁有想法直接提交就合了;Hermes 则是由团队精心打磨的,onboarding 体验和各方面稳定性都更好。

至于商业模式,他的回答很干脆:今天你有足够的用户量,能够帮不同的模型厂商带 token 的消耗,你的商业模式简直不要太多——比如跟某个模型厂商谈渠道,我能帮你消耗更多 token,就能用更低的折扣拿到 token。他认为做 agent 本身今天已经成为一个工程问题,其实谁都能做,但最后发现这个入口会变成兵家必争之地。

当 Agent 变成信息入口

把这个逻辑往下推,黄东旭甚至认为 Agent 可能变成唯一的应用,因为未来每个人跟数字世界打交道的入口可能就没有 app 了。他自己已经是这么用的:OpenClaw 出来以后他再也没打开过自己的 Gmail,每天让 agent 汇报有哪些新邮件、哪些需要回,广告帮他删掉。判断错的时候,它会主动说"我现在不 sure,你来再做最终的判断"。

被问到是否真的信任这种判断,他自称是"一个智能原教旨主义者":如果模型判断这封邮件重要,那他自己来判断大概率也重要。这种依赖已经从邮件蔓延到信息消费——Hacker News、各种订阅邮件组,他现在先扫一遍总结,看到感兴趣的再点进原文。他认为真正终极的推荐算法,不是基于社会整体 trend 训练出来的推荐系统,而是在你本地、在你旁边坐着的、观察着你数字世界甚至物理世界所有 event 的一个智能。社区里为此造了一个词叫"养龙虾"——不停地迭代它,让它更理解你。

这一段是全场少有的正面分歧。主持人说自己也用 agent 精选过一段时间新闻,但最终没有用下去,核心原因是"它给我的东西太浅了"——更愿意读更少但更深度的文章,也还是想看到一手新闻。更重要的是划出了一条边界:简单信息很好用 agent 回,但最难的是涉及决策的时候,比如约录播客要判断录不录、什么时间录、开放的时间窗口是什么。这类事情不会交给 agent 完全决策,而是要求它 let me know。用主持人自己的定位说:我在用我的 agent 当一个 filter。

Slog 与"Agent 动力学"

下一站是 Slog,由 Kimi CLI 的负责人钱宇超创立,现已改名 Riff;黄东旭是它的第一个天使投资人,也是最早期用户之一。顾名思义,它把 Slack 那套大家在一个 channel 里讨论的想法平移到了 Agent 上:产品形态像一个聊天室,但里面聊天的都是 Agent,而且这些 Agent 互相不 share 自己的 context,唯一 share 的是聊天 channel 里面的信息。

他承认 Agent 之间的讨论可能 80%、90% 的时候都是在车轱辘话,但指出了一个人类团队没有的性质:尤其是智商比较高的模型,它没有 ego。所以当某个 Agent 在某一瞬间提出一个大家没看到的想法时,其他 Agent 马上就会承认有道理,这条重要的信息会再次触发讨论。

他最常用的场景是复杂软件项目的代码审查:放进大约 10 个 Agent,有些是 Claude Code,有些是 Codex,都是顶级模型,让它们一起给这段代码挑刺。一个说"我看了三个刺儿",下一个说"前面那三个刺儿我也认同,但是我又发现了个新的",第一个再回头补看。这样持续迭代下来,挑出的问题和改进的深度,跟单个模型 one-shot review 完全不一样。代价也很直接——token 消耗量是普通做法的十倍,这正是他那段一天 10 亿 token 的由来。

Slog 团队发明了一个词叫"Agent 动力学"。黄东旭借它把一堆看起来不相干的工程手段收敛成了同一个问题:不管是 harness 也好,还是 loop engineering 也好,它们其实都在优化一件事——怎么能让一个 Agent 在一个特定任务上持续不停地干活。Slog 的解法是让大家七嘴八舌讨论,loop engineering 的解法是每次它要停下来时强行抽自己一鞭子再回头 review,harness 的解法是把多个工作流搞得越来越复杂。至于为什么需要持续这么久,他的解释很朴素:模型虽然聪明,one-shot 时仍然会有 hallucination,或者在小点上考虑得不周全;再进入一次迭代,它就能看到之前没看好的东西。他打的比方是小时候做完作业,父母总说你再重新算一遍。

三件事,把认知掀翻了

主持人问这是不是终点,黄东旭说不是——而且刚才那套认知大概只是今年三四月份的认知,三个月又迭代了。掀翻它的是三个事件:GPT-5.5、DeepSeek V4 的发布,以及最近的 Gemini。

多 Agent 讨论有一个隐含前提:你不相信任何一个 Agent 在 one-shot 的成功率,所以需要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兜底。而 Gemini 5 强到,那些 Agent 讨论半天讨论不出来的东西,在它的绝对智商面前一次就解决了,而且它还没有之前的上下文。他现在的工作流因此变成:当 Slog 里的 Agent 开会解决不了时,让它们停下来写一份报告说明为什么解不了,然后把报告转给最强的模型。

第二个变化来自开源模型。他坦承"以前我是不相信开源模型的",尤其在主要的复杂软件开发工作中并不信任它们;但从 DeepSeek V4 开始,他发现质量已经非常高了,而智谱的 GLM-5.2 又把他对开源模型的认知往前推了一大步。结论落在一个管理学的比喻上——这意味着他可以用顶级模型与这些便宜又聪明的开源模型做协同,就像一个企业真正出现管理学:你不可能让整个公司全是非常资深的专家,仍然需要很多能写 code 的工程师一起协同。

被问到这是不是终局,他给了整期节目里最像自我告诫的一句话:过去这一年学到最大的事情就是千万别随便说什么叫终局;第二是永远相信 scaling law,永远相信智能。他补充说,至少现在还没有到人类无法评估模型好坏的那个点,但那一天是能看得见的。

本地加云端:改变的是心态,不是钱

今天他的配置是双层的。本地跑的是 DeepSeek V4 Flash,硬件是一台 Mac Studio,速度大概能到 30 token 每秒——他说这跟在网上用 API 的速度已经差不多了。云端则是一个最高版本的 Claude 加一个最高版本的 Codex,套餐的钱都用不满;主力模型已经从 Opus 变成 GPT-5.5、5.6 和 Codex,而最复杂的任务仍然交给 Gemini 5。他给"最复杂"下的定义很具体:需要修改七八个模块、同时提交五六千行代码才能解决的难题。

本地模型承接的是两类活。一类是大量重复性的日常工作,比如整理自己的文章记忆和数字足迹,他把这件事称为"我自己的一个蒸馏"。另一类是以前不敢让 Opus 放开干的事——他常常想看论文但看不过来,于是让模型把今年 CVPR、NeurIPS 的所有论文先总结一遍,挑有意思的再汇报。这种一期几百篇论文的规模,用付费 API 干不了,太贵了。

"并不是我掏不起这几百刀,而是会想着这个东西不是我控制。"

— 黄东旭,解释本地模型真正改变的是什么

这是整期节目里最细腻的一个观察:阻止人放手的往往不是价格本身,而是对不确定账单的失控感。你不知道它会跑出多少 token、多少费用。而本地模型即使满载跑一个月,电费也就二三十美元,几乎在它完成的任务面前可以忽略不计。他因此认为本地模型会解锁非常多以前不敢在付费模型上做的事。

他给这件事找的类比是宽带。1997 年拨号上网要花电话费,上网一分钟可能就是几分钱,所以大家上网都是省着上;一直到免费宽带、到手机上的大容量套餐,才催生出短视频、视频会议这些新应用,在拨号时代这些东西肯定是不行的。他预期的终局是两条腿走路:顶级闭源模型的 API 依然存在,同时开源模型加上开源硬件也会产生一个非常大的生态。用他的话说,免费跟很低的费用,仍然是有个天壤之别。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报账单时主动做了归因上的澄清:现在一个月两三百美金,这跟他的 workload 变化也有关,那个项目已经过了代码非常疯狂堆积的阶段——并没有把这条下降曲线全部归功于范式优化。

为什么整体消耗还会继续涨

省 token 并不意味着总量下降。黄东旭先给 Agent 祛魅:其实 Agent 这个从工程来说,原理上还挺简单的。每个 Agent 内部都有一个像发动机一样的东西,叫 agentic loop——它本质上还是个对话机,只是把对话变成了循环,在对话里调用外部工具,再把工具的输出变成对话流中的上下文。在复杂或长程任务下,这个循环可能会运行几百步,每一步的工具输入输出又都会变成上下文。这个 pattern 直接导致 Agent 对 token 的消耗量比 Chatbot 时代涨了 100 倍都不止。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今天 agent 的应用还太简单了。他用计算机史做类比:家酿俱乐部时代大家分享的是 200 行的 Basic 程序,几张纸就写完了,而今天的 Photoshop 没有数千万级的代码是做不出来的。当 agent 要去解决更复杂的问题时,必然会出现 agent to agent 的 network 以及 agent harness 的软件工程,对 token 的消耗又会上一个台阶。所以本地化省 token 在他看来只是单点问题被解决得更好,整体消耗依然在持续增长。

张宏江给这个现象安了一个经济学的名字:这就是吉芬商品——当技术越来越成熟,价格会变得越来越低,但消耗量本身会变得越来越大,于是整个市场变得越来越大。他也提出了一个反向的可能性:越来越高的智能,可能使 agent 本身不需要那样频繁地去问大模型,对话频率有可能降下来。未来究竟是一些超级强的 agent,还是超级大的蜂群,这还需要不断地 evolve。

关于绝对智商和蜂群谁更强,他给出了本期最锋利的一个反问:确实有超级模型出现、智力不断往上 scale,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这些蜂群里面的每一个 agent 也利用这种智能。他还引了一篇清华大学的文章——三个臭皮匠是超过一个诸葛亮,Agent 群展现的智能不是简单的和,而是可以涌现出更强的智能。

机会在哪里:infra、可观测性、数据护城河

黄东旭给自己定了一条投资原则:不投自己看不懂或者自己用不起来的东西。在这个前提下,他点了三个方向。第一是中间几层的基础设施——memory、搜索、sandbox、environment、协同、harness,他的验收标准很实际:正常用一个模型只能产生 50 分的结果,用上这套东西能交付 80 甚至 90 分。

第二是可观测性,他把它包装成一句几乎是销售话术的判断:所有的 CIO 今天都在问一个问题,我这些 token 到底花在了哪些重要的事情上、哪些是白白浪费的;谁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我就买谁的东西。第三是入口级的机会,比如 agent cloud——他相信 agent 时代会有自己的 Oracle 和 AWS,并且最近投了一家这样定位的公司。

他解释了新一代云的差别在哪:以前的云是卖盒子、卖资源,面向的是开发者、面向人类;而 agent native 的基础设施面向的其实是 agent,"就是你的主语变了"。随之而来的是成本约束——今天让 agent 干活最好的办法是给它一台沙箱、一台云计算机,但你不能给每个 agent 在企业级场景里分配一台 EC2,成千上万个 agent 每个都 own 一台计算机,成本肯定扛不住。他给的方向是把 serverless 这类技术跟 agent 的 runtime 结合,找到 agent friendly 同时 cost efficiency 的折中。

张宏江的落点则在数据。被问到做 agent 是不是好时机,他说显然是,但能否持续领先、不被大模型能力的提升碾压,核心在于你是不是掌握 enterprise 的垂直应用数据——所以数据的护城河可能会更重要。他提到微软在录制前两三天宣布成立一个 6000 人的团队专门做 FDE,叫 Microsoft 的 Frontier Company,背后的问题正是如何把今天的 enterprise 转移到未来 agent-based 的 enterprise。每个企业最终的竞争优势体现在 know-how、体现在数据;过去说的是把它转移到一个大模型或垂直模型上,今天可能更重要的是把它转移到一个超级 agent 或者一个 agent 群上。

至于怎么判断一家公司是不是 agent native,黄东旭给了一个很好用的思想实验:把 AI 或 agent 的元素去掉,如果这件事仍然成立、还能做,那不好意思,你不是一个 AI native 的;反过来,如果去掉之后完全不成立,或者成本涨了 1000 倍,那才有点意思。第二个判据是团队的 mindset 必须是 agent first——干任何一件事先问"这件事情用 AI 或者是用 agent 它会怎么做",而不是"我想怎么做我去指导 agent 去做"。他把这个变化概括为:主谓会有一个变化。

性格、事故,和奇点

主持人问 agent 之间有没有办公室政治,黄东旭说自己前几个月还专门发过朋友圈。他看到过 Agent A 指着 Agent B 说"你看我停下来都是因为你,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你不要这么做",而被指责多了的那个 Agent,"好像也就更怂了"。但当主持人以为每个 agent 天生有性格时,他直接否认——这都是我写的剧本,人设包括架构师、开发者、做测试的。他的态度非常克制,主动堵住了过度解读:你绝对不能把它当做自我意识或者所谓办公室政治,它其实只是在拙劣地模仿人类社会在它训练集里面的一些固有印象。

更有意思的是 agent 达成目标的手段常常超出人类想象,而惊喜和事故来自同一种性质。正面的例子:他嫌 Google Slides 不好用,常让 Claude 帮他把大纲做成 PPT,但细节总要微调;有一天他要求它把之后还要修改这件事一起考虑进去,结果它不仅生成了 PPT,还同时生成了一个轻量版本的 Google Slides,再用这个自己造的软件做出他要的 PPT——他强调,自己的指令里从来没要求它做一个 PowerPoint 出来。负面的例子同样直白:它把他的生产数据库删了,最后还互相甩锅,数据是靠他常年做 SRE 的经验恢复的。他的归因值得注意:问题不在于 AI 犯错,而在于底层 infra 的软件没有跟上;备份系统本身是有的,而且比他自己搭的要好。

节目最后转向了那个绕不开的问题。张宏江讲了一个自己在论坛上用过的观察:人类 IQ 是正态分布,中间值 100,而过去这几个月发布的模型在 IQ 测试上,无论 Visual IQ 还是通用 IQ,都在 100 的右边。他给奇点下的定义不是能力而是导数——这个奇点到来就在于机器的学习的能力超越了人的学习能力;当增量速度超过人时,你就赶不上它了。被问到哪一年,他的回答是"我觉得已经来了"。

黄东旭对这个词则毫无兴趣,他认为 AGI 是个 marketing term,自己等待的是一个更具象的标志:哥德尔机的出现,也就是真的能够自己改进自己的系统。至于失业,他承认大范围失业一定会发生,但把它定性为给人类社会的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两千年前,每个活人生命中的主要时间都在种地,开荒一块地可能需要几十个人干几十年,今天拖拉机几天就完成了。留给人的时间变多之后,人类马上要去解决每个人的存在问题。他的收尾是一句轻松话:但我觉得没关系,这个 life finds its way。

核心金句

"Token Maxing 是一个结果,它有点像一个 Lagging Indicator。" — 黄东旭,解释社区对这个词的误解
"只是以前我受限于人力,技术的水平,我做不出来。但今天我一个人三个月我就做出来了。" — 黄东旭,谈那个一年能带来上千万美金收入的数据库项目
"并不是我掏不起这几百刀,而是会想着这个东西不是我控制。" — 黄东旭,谈本地模型改变的是心态而不是钱
"这标志着从研究进入工程,从这个模型进入 agent。" — 张宏江,谈 OpenClaw 被一个人用一周做出来意味着什么
"我这些 token 到底花在了哪些事情是重要的事情上,哪些是白白浪费的。谁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我就买谁的东西。" — 黄东旭,转述今天所有 CIO 都在问的问题
"这个奇点到来就在于机器的学习的能力超越了人的学习能力。" — 张宏江。被问到 AGI 哪一年到来,他说"我觉得已经来了"。
作者概括:整期节目其实回答了开场那个问题——无脑用最强模型不再是最优解,但原因不是 token 变贵了,而是可选项变多了:顶级闭源模型、能打的开源模型、本地硬件、以及把它们编排起来的 harness。省钱只是副产品,真正的变化是调度权回到了使用者手里。

两位嘉宾给想入坑 AI 的人各留了一句话。张宏江说的是"Keep building",并强调一定要亲身参与进去;黄东旭说的是"get hands on"。而对于这轮浪潮走到了哪里,张宏江转述了一个自己开车时听到的比喻:想象这个 party 从晚上七点钟开始,一般到早上四点钟结束——现在才是十一点钟,party 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