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元到人民币基金:科技投资的决策、协作与退出
苏麟的职业经历横跨纽约投行、美元并购基金、成长基金和一支新设人民币基金。主持人关心的是其中换了什么:当大平台的美元中后期投资人开始投早期硬科技,面对的 LP、项目资料、投后工作和退出路径会怎样改写?
美元中后期投资的模型、尽调与全球投决会。
人民币基金同时看早期技术与后期链主企业。
项目如何商业化、基金如何退出、架构怎样应对变化。
离开大平台,先要回答还要不要继续出手
苏麟本科毕业后先在纽约做了两年投行,回国后进入美元并购基金,又转做成长投资;中间有约一年的创业经历。到 2023 年底离开上一家大型成长基金时,他和伙伴开始做织之资本,首期以人民币基金开展投资。节目一开始就点出了这一步的反差:一边是千亿美元平台的资源、流程和差旅,另一边是一支新基金从募资、看项目到投后都要自己搭建。
苏麟没有把选择解释成生活方式的取舍。他说,大型全球机构要跨五个时区开投决会,工作本身早已足够高强度;他更在意的是还能不能持续在一线看项目、做投资。2022 年以后,俄乌冲突、中美竞争和跨境资金配置的变化,使美元 LP 对中国配置更审慎。一些大平台需要花更多时间评估中国市场和处理存量项目的退出,这与他希望继续积极出手的愿望发生了冲突。
这也是理解后面所有差异的前提。节目并未把美元基金和人民币基金说成两套整齐划一的制度。苏麟反复提醒,美元基金之间会因创始人风格和投资阶段而不同;他的比较主要来自自己做过的美元中后期投资,与现在做的人民币早期科技项目。
流程擅长核验已经发生的事
在苏麟经历过的美元中后期机构里,一个项目要经过较长的决策链。团队不仅要做财务预测和市场预测,还要让核心假设经受投决会的逐项追问:行业增长率、五年后的市场份额、销售单价从哪里来,管理层给出的数字怎样调整。财务尽调之后,还要把账面数字还原到更接近真实经营的状态。对于已有收入和利润的企业,这些工作可以延伸到收入质量、利润率和季度估值更新。
他认为,这类流程的作用是尽量避免明显错误,而非承诺正确结果。主持人随即追问:如果一套严密模型最终仍可能判断失准,人民币早期投资会不会只剩下押赛道?苏麟的回答更具体。早期项目的资料确实不足,基金会把注意力收敛到自己最看重的少数变量;政策带来的发展窗口和团队是否合适,会比一份完整的历史财务曲线更重要。可这不意味着抛开基本面,而是承认不同阶段可被验证的东西不同。
中后期项目
收入、利润、市场份额和历史曲线较完整,模型与尽调可以不断校验已有业务。
早期技术项目
企业常在技术到产品的过渡期,还要借助产业链信息判断需求会不会出现。
杠铃的中心不是账面估值
织之资本把策略概括为杠铃:一端投材料、器件、系统等上游创新,另一端也看未上市的链主企业和 Pre-IPO 项目。前一端的公司可能刚把技术做成产品,还没有走到商品化;后一端的公司更接近终端客户,能够提供对采购、应用和产品规格的理解。
苏麟没有把后期项目简单说成一台产生 DPI 的机器。DPI 指基金已经返还给投资人的现金,相比账面估值更直接地反映回款。后期项目的成熟度确实让 LP 更容易估算潜在回报,但他把更大的权重放在它对上游企业的帮助:通过链主企业对未来需求的判断,基金可以反向检查一个早期技术方向是否值得继续投入。
这也改变了硬科技尽调的重心。面对 Pre-IPO 项目,团队仍会看过去三到五年的收入增速、收入质量和利润率;面对更早期的企业,只看到技术很强、做出了产品、拿到初步验证且估值合理仍不够。苏麟说,投资人还要摸清上下游,特别是了解下游龙头未来几年的布局。液冷被他当作例子:数据中心、具身智能、汽车与消费电子都可能使用它,问题是具体产品能否落到真实的采购场景,而不是应用名称听上去很多。
募资也有自己的周期和门槛
节目把一个看似矛盾的判断拆开了。苏麟认为,市场低迷时可能更适合投资,因为价格和竞争未必像高点那样拥挤;主持人则提醒,低迷时未必适合募资,因为愿意给钱的人也少。苏麟同意后者。他们在 2023 年筹备第一期基金,是因为想在低位开始投,而不是因为低位融资更容易。
按苏麟的介绍,这支基金规模为中几亿元、不足十亿元,成立约两年。新 GP 缺少管理规模等硬性门槛,很难立刻获得地方政府或保险机构的出资。团队先从了解他们、愿意接受年轻团队试错的家庭与朋友开始,再寻找认可基本面和相对严格尽调的家族办公室与市场化资金。
这与他所见的中后期美元基金形成了对照。后者的 LP 常见于美国捐赠基金、养老金、大学、州政府以及部分主权基金,双方都熟悉投资银行、四大和基金报告的语言。项目团队向 LP 介绍资产、参加年度合伙人会议、报告退出和 DPI,通常有更稳定的结构。对新基金而言,先建立信任和合作预期本身就是募资工作的一部分。
投后不是填报表,也不能越过创始人
并购基金与少数股权投资的投后工作并不一样。苏麟曾参与过接近控股的并购项目,此时招人、裁员、更换 CEO 都是投资方要处理的经营问题。成长期美元基金持有小股权,投后则更多围绕季度财务数据、模型更新、估值和向 LP 汇报。创始人未必希望投资人频繁介入经营,投资方甚至需要先维护好关系,才能按时拿到所需数据。
在人民币早期科技投资中,小股东的工作更贴近企业的具体难题。技术团队想接触的对象,可能是下游的国企、上市公司或产业龙头。投资人会陪同团队见客户,了解对方决策流程,并协助讨论中试和合作合同。客户愿意合作,通常是看中了技术;同一份合作也可能要求分享共同研发的知识产权或新成果的收益。苏麟把这类取舍视为投后中很具体、也不能替创业者草率决定的问题。
科学家创业尤其如此。节目区分了两类情况:有些资深科学家愿意担任首席科学家或董事长,却不想当 CEO,投资人要和团队一起补足经营者;另一些年轻研究者主动离开学术路径,自己承担 CEO 职责,团队可能更缺行业、政策、客户或组织建设的经验。投资机构在每一轮引入不同能力的共同投资人,目的也是补上这些缺口,而不是用同一种模板要求所有科学家。
帮助企业接近客户、补充团队和识别合同风险,不等于投资人取得了经营控制权;技术权益是否被过早锁定,仍由项目双方在合作中权衡。
对创始人的判断,无法完全外包给数据
当项目还没有足够经营历史,人的权重会显著上升。苏麟说,在早期项目中,团队与创始人的差异可能决定项目绝大部分成败。他们会找创业者过去的同事、老师、学生和合作对象了解情况。这个过程未必是要证明某人一定成功,而更像排除法:哪些行为和经历是团队不愿接受的,就不要因为担心错过而强行忽略。
主持人并不否认这项工作的重要,只是坦言自己不喜欢它。他认为,在短时间内给一个人的品行下判断几乎不可能;一旦早期投资人进了公司,又不得不和人长期绑定、处理关系和冲突。对他来说,二级市场的吸引力正在于可以聚焦少数上市公司,而不用与大量创始人建立这样的关系。
这段分歧没有被化解成投资哲学的胜负。它说明一级投资的成本不止研究行业和估值,还包括持续识人、建立信任和承担误判的后果。苏麟把它看成早期 GP 必须做的筛选;主持人则把它看成自己宁可回避的工作类型。
退出必须在投资时就想清楚
跨境上市通道发生变化后,苏麟认为 VC 不能等到企业成熟才想退出。立项第一天就要问:企业是否做海外业务,注册主体放在哪里,未来更可能在哪个市场上市。这些选择会反映在融资和法律文件中。对于人民币基金,他说团队会优先希望被投企业考虑 A 股;对芯片等硬科技公司,技术方向和产业经验往往已经把可选路径缩得很窄。
上市仍是成熟项目的重要路径,但不能承担全部流动性需求。苏麟按自己的观察估计,国内约九成并购交易的规模低于十亿元人民币。很多非上市企业具备收购能力,可交易的绝对金额仍不足以吸收庞大的创投存量。他期待产业整合、并购基金和 S 基金能够提供更多出口。主持人则补充了另一层障碍:不少中国上市公司的创始人仍积极扩张新业务,面对较贵的标的,更可能选择自己做而不是收购。
S 基金处理的是另一层问题。它可以折价接手基金 LP 持有的份额,帮助原 LP 获得现金,而不是直接替某家被投企业融资。对于基金持有的早期公司,苏麟还提到一种更主动的安排:在企业后续融资时卖出一部分老股,先回收本金;若仍然看好,留下的股份继续分享增长。这种做法牺牲了一部分可能的上行,换取的是资金安全和基金期限内的流动性。
红筹架构把融资便利和监管不确定性放在一起
节目后段讨论了红筹架构。苏麟用一个简化场景说明:公司的团队、产品、供应链和实际经营资产都在中国,但融资主体设在开曼或 BVI 等境外司法辖区。美元基金可以在境外主体层面投资和持股,境外主体再通过协议控制等安排与境内运营主体连接。若条件具备,境外主体可以成为在香港或美国市场上市的载体。
这会改变股权流转的操作方式。苏麟举例说,境内企业的老股转让通常要经过税务确认和工商变更,企业估值在相邻交易中快速变化也可能留下可追溯痕迹;境外持股层则可能通过转让上层主体的股权来完成交易。节目并没有把这两种路径等同为谁更好,只是解释了为什么税务、登记和透明度会进入红筹讨论。
在访谈录制时,苏麟的从业观察是,市场正在讨论监管是否会对使用红筹架构的企业赴港上市更审慎。他推测,监管可能关心两件事:具有战略意义的境内资产和人才,是否会在监管未充分了解时完成境外交易;以及跨境架构下的交易和税务是否足够可追溯。主持人也提到,律师之间存在不同理解,市场传言很多。苏麟没有断言企业都要拆除红筹,而是希望重大并购可以增加审核程序,避免一项统一做法给创业与融资带来过大的摩擦。
人民币基金的边界,不止于国产替代
访谈最后回到苏麟为什么仍然愿意做人民币基金。他不愿把基金定义为只服务国内替代的工具,更看重中国在工程师、理工科人才和供应链上的长期积累。主持人补充,庞大的国内市场和产业生态能让许多细分产品先存活、再迭代;苏麟认同,其中一部分公司有机会成长为全球细分领域的领先企业。这个判断来自两人的投资讨论,并不覆盖所有行业。
人民币是这支基金当前的起点,不是永远的边界。苏麟说,团队不排斥按项目募集美元资金:有些被投企业从第一天起就在境内外同时开展业务,也有企业在中国形成能力后需要进入欧美等市场。对他而言,下一步仍然要回到同一张判断表:技术有没有落到真实需求上,团队能否把产品商业化,架构与退出是否在一开始就留出了合适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