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的教育:在高考、工具与亲子关系之间
AI 教育 高考 亲子关系
高考临近时,教育常被压缩成一道急切的问题:孩子该学什么,才能在未来不被淘汰?方士心在这期对谈里没有给出一套通往成功的课程表。她先把高考放回现实:它仍然重要,因为它关系到资源和机会;AI 也确实会重写一些工作和评价方式。但这两件事都不足以把养育变成一场只求正确答案的竞赛。
她讨论的是另一种更慢的能力:孩子怎样发现兴趣、认识自己的短板、在工具面前提出好问题,也怎样在成绩不如意、方向改变或生活受挫时重新站起来。AI 让这些问题更紧迫,却没有替代它们。
学习不是只把人推向正确答案
不少家长希望孩子能自觉学习、长时间专注、少受外界干扰。方士心把这些期待往前推了一步:专注、自控和内驱,常常从兴趣里长出来。一个人愿意长时间钓鱼、研究游戏或剪视频,不一定是在调动强大的意志力,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吸引他。
她因此不赞成把学习只放在课本和作业里。节目中,她讲到孩子早期识字、学拼音时,家长曾用 AI 生成符合孩子兴趣的故事和识字材料,也把练习变成孩子给父母当裁判的游戏。重点不在于 AI 能替家长做多少内容,而是家长是否愿意观察孩子正在被什么吸引,再把材料接到那个兴趣上。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看重无结构时间。孩子没有被课程、玩具和屏幕完全安排的空闲里,可能自己拿树枝、泥巴或日常物件玩起来。青春期的空闲则可能带来更难回答的问题:我喜欢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适合哪个方向。方士心认为,这些看似无用的时间让孩子试错,也让他逐渐获得对自己的认识。
节目里有一个选课算法的例子。假如系统要在一门容易拿高分的课和一门更难、却能学到更多内容的课之间做推荐,依据是什么?前者可能提高 GPA,后者可能让学生发现新的兴趣。一个人甚至会先学了才知道自己不喜欢原来的方向。方士心借此说明,对个体成长而言,很难预设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最优解。
AI 之前,是元认知
主持人把 AI 时代的能力概括为会提问题。方士心接着解释了元认知:人不仅要掌握知识,还要知道自己懂什么、哪里不懂、错题为什么错。能把十道错题看出规律的人,会分辨是概念没学会、思路走偏,还是某一步计算出了问题。
这项能力也决定了怎样与 AI 协作。使用者要知道自己要完成什么、缺哪些信息,还要估计工具在哪些地方可靠、需要哪些背景。否则,即使让 AI 修改论文,也可能说不清该改标题、结构、论证,还是证据。方士心在复旦的课堂观察到,同样交出 AI 辅助的作业,学生之间的质量差距仍然明显。
方士心的课堂做法:要求学生用真实生活中的例子分析教育学材料。生成工具可以整理或改写文字,但个人经历是否真实、概念是否被用来解释那段经历,仍需要学生自己完成。
她还把这种训练延伸到人与人的沟通。给 AI 的任务越模糊,得到的结果越难控制;给学生、同事或下属交代工作也是一样。背景、目标、限制和交付标准越具体,对方越能理解要做什么。工具使用会反过来迫使人学习更准确地表达。
高考为何仍然难以绕开
方士心并未把高考说成无意义。相反,她反复提醒,在现有体系中,高考非常重要。她的问题是:考试成绩和真实能力的增长并不是同一件事。家长若只围绕考试安排时间,容易把两者混在一起,也会忽略那些不容易被补课或量化的能力。
她把高考概括为同时具有大规模、标准化和高利害关系的选拔机制。参与者众多,结果用统一规则比较,一次考试又会影响重要机会与成本。这使它承载了很强的公平期待。即便出现一个看似更好的新方案,公众是否相信它公平,仍会决定改革能否成立。
节目以法国、美国和印度为参照,讨论不同制度怎样提供更多考试机会、允许更晚进入大学,或把强竞争推迟到人生后段。对谈没有据此断言哪种制度可以直接移植到中国;这些比较的作用是说明,升学如何分流,与大学资源、社会保障和再次选择的机会有关。
学校面对的任务
学校要管理安全、课程、班级和考核,也承担筛选功能,因此很难完全按每个孩子的节奏运转。
父母面对的任务
父母不能把孩子当作需要筛出的对象。在配合学校要求时,还要维护兴趣、经验、表达和自我认识的空间。
AI 会拉开差距,也可能给人第二次机会
AI 的普及带来一个矛盾。方士心担心,家庭资源、指导和既有能力不同的人,使用同一工具后,产出差距会进一步扩大。更好的模型、更多的练习和更懂得如何提问的成年人,当然更可能让孩子跑得更快。
她也看到另一面。对升学结果不理想、没有完整资源配置的年轻人,AI 可能降低学习、编程、制作内容和尝试小项目的门槛。节目中的一人公司只是一个例子:一个人借助工具,可以完成过去需要多人协作的部分工作。
于是,AI 既可能扩大教育鸿沟,也能让单次考试没有定义一个人的全部可能。两种结果取决于工具以外的条件:人是否有明确的目标,是否了解现实需求,能否在反馈后调整自己的方法。方士心没有把技术当作确定的救援,而是把它看作一件需要学习使用的工具。
边界不是服从测试
对谈中最容易被误解的一段,谈的是孩子是否应该乖。方士心不是主张取消规则。她说的是,父母和老师常会从一件具体小事出发,最后把冲突变成孩子是否服从权威的测试。例如孩子在公园玩到一半不想离开,父母有自己的时间安排,但孩子的抗拒也并不自动构成错误。
边界仍需存在:安全、作息和与他人相处都需要约定。区别在于,边界要说明这件事为什么必须做,而不是用惩罚把每一次不同意见都压下去。她担心,孩子若只学会立刻照做,就少了表达意愿、理解规则和判断情境的练习。
这些能力并不只服务于所谓的体制外生活。方士心认为,即使进入组织,也需要理解规则的用途、知道何时提出补充、如何与权威沟通。她警惕的是把毫无判断的顺从当作唯一优点。
教育的托底,是一段能回来的关系
到了节目末尾,讨论从宏大的 AI 和高考回到家庭里可以做的事。方士心首先要求父母示范。希望孩子读书、运动或少刷手机,成年人也要让这些习惯在自己的生活里可见。她还建议每天给孩子拥抱、鼓励和称赞;年龄增长后,这些直接的安慰不应自动消失。
她特别强调不追求产出的陪伴。每天留出十五到二十分钟,按孩子的兴趣一起做事,不提问考核,也不把每次旅行、游戏和聊天都变成教育任务。孩子能感觉到大人是在陪伴,还是借陪伴继续施加要求。
另一项建议是与孩子讨论和征求意见,即使孩子还很小。父母是他最早接触的权威;在家里学习怎样开口、怎样被听见,会影响他日后面对老师、上司和其他权威人物时是否能自在沟通。亲子关系也让孩子在遭遇霸凌、创伤或其他风险时,更愿意回来告诉父母。
方士心承认,没有模板能保证孩子成绩好、职业顺利或得到世俗认可。她更在意另一条底线:不靠打骂、羞辱和情感绑架破坏孩子的自我价值。教育能提供的,是让一个普通人也能在错误、失败和变化里找到位置,并有力量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