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AI应用能融下一轮吗?收购、擦边、中转站、大厂围猎
模型能力提高后,AI 应用如何证明自己不是短暂的接口层。
数据、交付、留存、推理成本和毛利要放在一起看。
AI 的机会也可能藏在持牌、线下和流程复杂的传统企业里。
应用的窗口,是模型跨过可用阈值之后才打开的
这期对话从一个时间差开始。马克汤回忆,2023 年初可用的最好模型还是 GPT-3.5,国内模型也处在较早阶段。模型能聊天,并不等于它能可靠地完成一段工作流程。到 GPT-4o 出现后,他感到一些原本无法落地的任务开始可以执行,AI 应用才有了更大的试验空间。
一批产品在 2023 年中后陆续出现,并在 2024、2025 年伴随模型迭代加速。早期的想象很像移动互联网:新的入口会不会带来新的淘宝、小红书或抖音?主持人 Raymond 把问题收得更具体:这些应用公司能否拿到下一轮融资?
马克汤的回答没有把融资当作唯一信号。传统互联网常用 DAU 衡量机会,因为流量后面可以接广告、电商或信息流。AI 应用的账更直接:它是否赚钱,用户是否愿意留下,以及通用模型产品能否很快覆盖同一件事。投资人也得同时理解模型能力、应用流程和两者之间不断变化的边界。
企业端仍有空位,因为真实交付不只有模型
对话先把市场分为面向个人和面向企业。企业产品又分成标准化 SaaS 与项目制:前者能把相似的需求复制给多家公司,后者需要进入一家企业的流程、数据和权限结构。马克汤认为,中国企业端更常见本地部署,法律、金融、医疗、汽车等高价值领域尤其如此。客户要保护数据,也需要现有算力承载服务。
模型公司当然会去做这些领域。节目提到 OpenAI 招募量化背景人才,Anthropic 请华尔街分析师标注 DCF 估值模型中的关键假设。法律、医疗和金融直接关系到诉讼结果、财富或生命安全,价值足够高,模型平台不会忽略。
不过,进入企业并不只是发布一个技能或插件。过去做 To B 项目时,团队要在客户现场工作,理解合规、审计、固定 SOP 和项目管理。模型公司有技术与资金,却未必愿意立刻把自己变成驻场服务公司。对垂类厂商而言,这段交付过程仍是存在的理由;对客户而言,稳定地把系统接进既有流程,比一次出色的演示更重要。
数据壁垒不等于多存一批文本
讨论 Harvey 时,两位主播把数据壁垒拆开了。法律文本看起来都是文字,通用模型也能处理文字;如果资料公开、非排他,而且 ChatGPT 或 Claude 可以取到,先做应用的人很难长期独占。马克汤认为,真正有价值的是公域里拿不到的资料,例如机构可见的研究报告、会议纪要,或具有私有性的业务数据。
即使拿到资料,下一步也不是直接丢给模型。在财搭子 AI 的投资场景中,数据管线要区分客观事实和主观观点。股价、财务数字属于事实;研究判断和市场看法则需要在下游推理中做交叉验证、观察分布。事件的重要程度、分类方式和召回结果,也都会影响最终回答。
这类工作通常被叫作 dirty work:清洗、聚类、归类、打标、准备检索结构。它不显眼,却决定同样搜索十条结果时,产品能否给出更相关、更准确的内容。对于需要马上交付的任务,预处理还有一个实际好处:过去已经完成的整理不必在每次请求中重新消耗 token。
容易复制的资料
公开、非排他的文档。模型厂商和其他应用都可能购买、索引或重新整理。
更难复制的能力
稳定的数据供给、贴合任务的清洗规则、检索质量,以及把资料用于特定推理流程的经验。
效率要看任务的时间窗口
马克汤没有把速度说成放之四海皆准的优势。十分钟后就要开会、演示文稿还没完成时,速度本身就是产品价值;如果智能体在用户睡觉时运行四五小时,缩短一两个小时未必改变即时体验。不过,较短的推理路径仍会影响成本,所以效率同样影响商业模式。
他以编码工具说明这种取舍。节目将 Claude Code 的目录浏览方式描述为逐层寻找上下文;Cursor 则大量使用类似文件搜索的方式,直接定位可能相关的片段。后者能节省 token、加快响应,也可能减少推理时看到的信息。工程优化因此不是装饰,它会落在准确度、速度和每次任务的成本上。
这也是应用公司面对上游模型的复杂处境。调用闭源 API 的产品会把大量高价值请求交给模型厂商。节目认为,平台能从这些请求中发现共性,改进后续模型和产品。应用既依赖供应商,又可能为供应商提供了理解真实需求的窗口。
编码工具的竞争,发生在入口、成本与习惯之间
对话多次回到 Cursor、Claude Code 与 Codex。主持人把 Cursor 的近况当作一个尖锐问题:当上游自己推出更强的编码产品,接口层的工程优势能支撑多久?马克汤认为,Cursor 的工程化确有价值,也需要控制推理成本;如果应用以高价购买上游模型,给用户同等额度时就很难保住自己的毛利。
但用户不会只按模型排行榜切换。有些开发者已经习惯 VS Code 式界面,也愿意继续检查每一段代码的修改;另一些用户更喜欢直接描述需求,验收最后交付物。熟悉的操作界面、过去获得的好结果和团队协作方式,都构成迁移成本。
编码还有一层特殊性:用户愿意为高价值任务付费,模型公司也把它当作训练能力的重要数据来源。因此,编码入口特别拥挤。Chat、Work、Code 等产品分层背后也有成本考虑:简单问答不需要本地文件、技能和长上下文;更复杂的任务会用到更多上下文,也更可能把需求变成可交付结果。
个人产品的两条路:提高效率,或者占住关系
面向个人的 AI 产品目前仍以效率工具为主。演示文稿就是一个有趣例子:AIPPT、Gamma 等产品把模板、素材和制作流程做成了清晰的场景,市场需求依然存在。马克汤所在团队却把内部研究总结和现场展示更多做成 HTML 页面,因为页面可以支持动态交互,不必受限于幻灯片的逐页展示。
陪伴产品走的是另一条路。角色设定、文字风格、行动描述和抽卡机制能让对话接近游戏;长期记忆和主动提醒则可能让用户产生更强的关系感。与此同时,节目也谈到内容尺度和未成年受众的问题。部分产品走向擦边内容,与其说是产品形式的必然,不如说是年轻受众支付能力有限、商业化压力很大的结果。
图像和视频生成产品也面对类似的用户分层。成熟创作者能接受等待二三十秒得到一张图,普通用户却可能在第一次反馈来得太慢时直接离开。节目给出的方向是收窄客群:模型速度还有限时,服务愿意等待、也有明确付费理由的创作者,再考虑扩展到更广的人群。
视频 wrapper 与中转站,显示了上游依赖的两面
嘉宾以 Liblib、Lovart 和 LibTV 一类创作产品为例,说明视频应用不只调用基础模型,也会增加脚本、分镜和创作流程,让用户更容易完成作品。底层模型能力显著提升时,这些产品可以迅速获得用户;它们的风险也同样明显:模型成本高,平台能看到调用集中在哪里,并有机会把有效功能收进自己的产品。
节目还谈到国内常见的中转站现象。两位主播把它解释为账号额度、企业优惠券和其他可调用配额形成的供给池,应用因而可能以低于标准渠道的价格取得 token。这种渠道让应用的进货成本受到供给池影响;能否长期经营,仍要回到定价与用户价值。
字节的筹码,是多模态与既有工作资料
在中国大厂的讨论里,马克汤对字节的评价很高。他认为 Seed 系列模型没有掉队,在语音、图像和视频等多模态任务上尤其有优势;豆包、即梦、猫箱与剪映又提供了面向用户的入口。模型能力到达可用水平后,已有分发和产品经验可以让应用层迭代得更快。
飞书是访谈中更具体的案例。它在 AI 之前就有文档、评论、机器人、多维表格和比较完整的接口说明。现在,智能体可以读取文档和评论,按照固定流程检查产品文档;也能把研究结果写回文档或表格,定时检查接口是否异常。资料并没有只停在聊天记录里,而是可以被团队继续查看和使用。
权限边界决定这件事能否在组织里扩展。马克汤提到,他把自己的智能体分成可读写与只读两类:前者处理个人电脑上的文件,后者供同事查询指定范围的资料。飞书的价值因而不仅是多了一个聊天机器人,它把工作资料、协作关系和可控权限放进了智能体能够调用的环境。
高 ARR 之外,必须把毛利算清楚
主持人反复追问一个容易被融资新闻掩盖的问题:应用到底赚不赚钱。马克汤的回答是,AI 应用不能照搬传统软件的毛利预期。传统软件常有很高毛利,应用公司却要把模型公司的 API 价格当作自己的成本。模型端可以有较高毛利,应用端却还要支付获客、服务与基础设施费用。
因此,高 ARR 不能单独说明产品健康。一家向消费者售卖图像、视频或复杂智能体服务的公司,可能收入增长很快,推理成本却也很高。面向明确专业人群的产品更有机会收取溢价;再配合更有效率的数据管线和任务设计,才可能留下可用的毛利。节目中,马克汤把能做到 50% 至 60% 以上毛利视作很好的水平,这是一位应用创业者对成本结构的判断。
AI 改造也可以从一家老公司开始
这场对话没有把 AI 应用局限在新 App。节目提到 AI roll-up 的思路:收购或改造一家已有商业模式的传统企业,再把模型用于获客、客服、客户预筛和长尾服务。保险公司有牌照、客户关系与 SOP,线下零售、医院和制造业也有模型难以直接穿透的现实结构。
这类公司并不缺一个漂亮的聊天框。它们更需要把固定规则、人工触达和复杂服务环节重新组织起来。AI 可以扩大服务半径,处理过去因人力成本太高而被忽略的需求;现有企业则带来牌照、客户和可验证的收入模型。主持人把它比作并购后运营改造,马克汤把它视作模型进入真实世界业务的一条路径。
产品层的 AI 化还不够。马克汤把组织层也放进判断:迭代速度、内部沟通成本、知识库的上下文透明度与层级关系,都会影响一家公司能否持续用好模型。旧公司可以增加 AI 功能,能否形成相应的组织能力则是另一回事。
应用负责把基础设施变成用户愿意买单的结果
节目最后回到投资选择。马克汤会选择 AI 应用,因为人们会为改善体验、提高效率的产品付款。模型、芯片、算力中心和电力提供能力供给;应用的职责是把这些供给交付给具体的人和工作。
因此,AI 应用能否融到下一轮,不会由一条融资新闻决定。更值得观察的是,它是否在模型能力快速上升时仍有具体的交付位置,是否把成本留在可承受范围内,是否能在用户、企业流程或现实世界业务中积累难以替代的关系。应用被使用、被持续付费,才会让整条技术投入形成可验证的商业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