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百大UP创业AI,流量真是护城河吗?- 图灵的猫|王依然
嘉宾:王依然(图灵的猫),AI 应用创业者、B站百大UP主
做 AI 创作工具,最容易把注意力放在生成上:一张图、一段视频、一份脚本如何更快出现。王依然在这期访谈里从自己的产品经历出发,反复把视线移到生成动作的前后。他认为,创作者真正要完成的工作,包含找素材、整理灵感、写大纲、修改文本、剪辑成片,以及把大量内容保存到未来还能找到的位置。模型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这也让百大 UP 主创业成为一个比流量故事更复杂的话题。内容创作者的影响力能带来投资人的注意、第一批试用者和发布时的曝光,但这些资源不能证明一个产品已经解决了市场问题。访谈谈到的 PMF、补贴、模型降价、AI 电影与硬件,看似分散,始终围绕同一件事:当做出一个 AI 功能越来越容易,什么东西能让用户继续留下来?
创作工具的机会在生成前后
王依然用本地素材检索说明了这个判断。大模型帮人找东西时,背后仍可能调用传统搜索、深度学习和向量检索。对创作者来说,问题并不抽象:硬盘里有大量 AIGC 素材、视频片段和中间版本,文件名往往不足以说明里面是什么;当目录越来越大,想找回某个镜头或某张参考图会很困难。
主持人以视频播客举例:单轨素材约 30G,两轨约 60G,多保留几个剪辑版本便会占掉数百 GB。素材又很难被当成废文件删掉,因为它记录了拍摄劳动,也可能在未来复用。王依然关注的是一种压缩与归档方式:既节省空间,又保留参考视频的清晰度和检索可能性。这不是宏大的新入口,却是创作者已经每天面对的麻烦。
生成前
检索本地资产、归集参考资料、把零散灵感整理成可写的大纲。
生成中
模型可以补全、起草或理解片段,创作者仍需要决定内容的语气和取舍。
生成后
剪辑、压缩、归档和再次查找,决定这批内容是不是还能成为资产。
他的早期产品也沿着这一思路做过尝试。团队没有把它做成一个自动完成脚本的按钮,而是希望它帮助创作者定位灵感、分析提纲,并基于既有内容进行补全。后来又加入逐行修改:用户可标出不满意的片段,让系统针对那一行调整,而不是在聊天窗口里反复请求一整段新稿。用户还可以先写初稿,再参考工具提出的编辑意见修改。
这种设计一部分来自当时模型写作的质量,另一部分来自创作者对作者性的要求。内容工具越靠近最终表达,越不能假设用户愿意把判断全部交出去。模型可以缩短写作和修改的时间,但不会自动知道一位创作者想保留的节奏、口吻和立场。
理解用户,不等于已经找到 PMF
王依然做过多年内容创作,也有接近九年的 AI 开发经历。这样的组合让他能观察到许多具体问题:素材在哪、画布何时卡住、哪些步骤让创作者觉得麻烦。但他也在访谈中承认,懂得问题并不保证产品能被持续使用。早期写作工具后来没有继续沿原方向推进,原因是团队认为自媒体创作属于存量且需求较窄的市场。
成熟创作者通常已有自己的工作流;新手则可能直接向通用 AI 提问,不愿额外为一个工具迁移流程。产品若不能给用户带来足够明显的增量,场景知识再多也不能转成稳定付费。这比判断谁更懂创作更难,因为它还涉及进入市场的时机、用户教育、价格和替代品。
访谈中的 Granola 与 Tape 是两个对照。王依然欣赏 Granola 从用户痛点出发做减法,只保留少数核心能力;他也观察到 Tape 的体验并不靠功能堆叠,而靠产品名称、气质和低学习成本与明确收益的匹配。它们提醒创业者,用户不一定要一个看上去最炫的界面,往往只需要一个不打断习惯、结果又足够好的工具。
产品判断:创作经验能帮助团队发现问题,但验证产品仍要看非粉丝用户是否留下、是否付费,以及产品能否进入他们原本的工作流。
画布适合展开,不一定适合收束
今年上半年,王依然所在团队一直在讨论一个现象:很多 AI 产品都把无限画布当作默认界面。画布很适合把素材、节点与尝试同时放在眼前,也容易让产品显得像新一代的创作环境。但他认为,创作并不是一味展开的过程。
灵感阶段可以发散;进入大纲后,创作者要把材料收成一条线;写脚本时又会打开更多可能;剪辑成片时还得删去不必要的部分。素材节点变多时,画布未必能替用户组织内容。团队的早期版本因此使用了七到九个固定工作流节点:自由度较低,却能让用户完成一个任务明确的流程。
无限画布也有实际的工程问题。空间越大,缓存、存储和渲染越难保证流畅。即使界面足够漂亮,用户也会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学会后,它到底替我省下了多少时间?这也是王依然评价工具时经常回到的标准。
模型越强,表层需求越危险
谈到 AI 应用的生存空间,王依然借用了锤子和钉子的比喻。过去,人们提醒创业者不要拿着锤子找钉子;现在的变化是,模型能力增长得太快,很多只包了一层简单交互的产品会先被模型本身覆盖。团队如果没有对业务流程、用户数据和真实约束的理解,功能很可能只是在替模型暂时补一个口。
这不意味着所有应用都没有机会。王依然仍然看到很多小场景有存在价值,只是它们不能停留在表层提示词或轻量外壳上。能经受模型迭代的产品,要么深入用户的流程,要么在本地数据、权限、工程稳定性上做出模型本身不会自动提供的能力。
这也解释了他对网页端工具的谨慎。创作用户常常不愿把所有素材上传给一个可能停止运营的服务;本地端若能理解文件、整理资产并在设备上完成部分工作,就更接近用户实际保存和编辑内容的方式。不过,本地权限也意味着风险。一个能替人整理文件、调用应用的代理,理论上也能改动文件或误删内容。产品的任务不只是取得更多权限,还要把用户愿意交出什么、系统能够做什么说清楚。
token 变便宜,竞争不一定变轻
主持人把模型供给比作柠檬,应用比作销售柠檬水的门店:原料变便宜,似乎应该利好应用。王依然接受长期成本下降是好事,但把短期影响拆成了两面。用户可能感到一次调用更便宜;应用公司却会发现竞争对手同时获得降价,于是更低的成本很快被补贴、获客和更快的模型迭代消耗掉。
在他看来,用户在多个工具间切换时,常看的正是补贴力度、token 价格和最新模型。创作工具的界面、skill 设计和宣传功能也会趋同。团队曾内部孵化一款同类小工具三个月,最后选择停止:若想追赶第一梯队,就得以大规模融资和长期补贴为前提,而这种路径不适合他们当时要做的事。
用户得到的变化
平均使用成本下降,平台之间的价格更容易比较,切换的阻力也更小。
公司面对的变化
成本优势被拉平后,竞争转向营销、补贴、模型跟进速度和获客能力。
如果模型公司自己进入应用端,情况会更复杂:它既能从模型成本中受益,也能控制用户入口。对独立应用团队来说,讨论成本时不能只看每次调用多少钱,还要看谁掌握了分发、数据和用户的日常工作流。
流量能启动产品,不能替产品跑完整程
百大 UP 主身份带来的好处很具体。团队公开创业之后,有投资人主动找来;推出小产品时,一条视频或动态就能带来大量关注,愿意体验内测的用户也更容易聚集。这些都是普通小团队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得到的冷启动资源。
但王依然没有把它当作护城河。他提到,第一批内测里确实有不少粉丝使用,付费率也不错;等到非粉丝用户进入,数据就更接近一般市场水平。粉丝对创作者的喜爱可以帮助他们给产品一个机会,却不等于他们会为任何产品长期付款。
因此,他认为自己的影响力能帮助融资和增长,却不能代替产品价值。标签还会反过来限制选择:外界可能默认一个做内容的百大 UP 主只能做创作工具,但他也想做小硬件、AI 玩具,甚至更远的影像创作。流量带来的是起跑线,并不能决定产品会跑向哪里。
出海的讨论也呈现出同样的差异。团队曾在北美、欧洲和东南亚尝试销售,并在 Twitter、TikTok、Product Hunt 上发布。海外的付费意愿和汇率条件让它成为一条更长的营收线,但团队无法像在国内那样依靠既有影响力快速获取大量早期用户。为了同时服务两个市场,他们还曾做两套官网和设计,这些看似细小的工作也是创业成本的一部分。
vibe coding 把产品分成两层
当越来越多人能用 AI 编程做出网页、小游戏和一次性工具,产品的定义正在变化。王依然把其中一类称为个人脚手架:用户设置一套要求,让 AI 围绕这套要求生成可用的小产品。这类作品可以服务小圈子,也能为个人提供一次性的便利;它不一定需要商业化才有价值。
另一类是系统工程。它要承受高流量、复杂数据和更深的需求,要求长期稳定运行。王依然用双十一期间的淘宝说明两者的差别:一个能生成出来的界面,和一个能在高峰期持续服务大量用户的系统,不能按照同一标准衡量。vibe coding 降低了做出第一类产品的门槛,但没有抹去第二类产品的工程工作。
这让未来的供给更丰富:很多只供个人使用的小应用会出现,成本可能只是生成时的 token 和 API 调用;与此同时,真正需要规模和可靠性的服务仍然会考验团队。产品数量增加不等于每个产品都要成为公司,反而让创业团队更需要辨认自己究竟在做哪一类东西。
AI 电影:画面变得便宜,创作没有变轻
访谈后段,王依然把话题从创作工具延伸到电影。他更想尝试的是做一部电影,而不只是做另一个剪辑工具。团队正在围绕内部灵感尝试 AI IP,但他没有把模型能力当成电影门槛消失的证明。画面只是作品的最低要求;剧本、审美、镜头运转和对节奏的控制仍需要创作者自己掌握。
他提到,纯靠提示词抽取的画面仍容易被看出来;以实拍素材作为参考再交给 AI 生成,效果会更真实。即使画面足够好,故事也不能松散。节目用丧尸片和游戏的玩法作比照:观众会因为剧情失去耐心,玩家也不会因为画面复杂就忽略玩法本身。
AI 的变化在于,它让原来无法承担演员、设备和团队成本的人有机会把想法做成作品。已有审美积累的创作者,可以用更低成本完成过去没有渠道发布的内容;短视频和内容平台也提供了新的分发出口。平台同时需要筛选:一句话生成的片段和经过剧本、分镜、镜头设计的作品,不能被当作同一种内容。
王依然期待未来出现更多 AI 原生导演和内容形态,但他的判断没有绕过创作训练。工具减少了制作障碍,反而让故事、镜头和选择更容易被观众看见。技术能扩大表达的人群,不能自动补齐表达本身。
硬件在寻找模型能力的落点
对 AI 应用保持谨慎的同时,王依然更愿意关注硬件。他认为,大公司不一定容易进入所有非连续的小场景;一家团队未必做成苹果式的巨头,也可能做成能长期经营的设备公司。与泛情绪陪伴产品相比,他更在意贴近现实任务的小设备,例如与手机配合的录音卡,或能够承担明确交互的胸针、相机和玩具。
他把今天的处境比作电力已经富余、但还没人知道该怎样做冰箱和彩电。大模型提供了能力,真正难的是把能力装进合适的外壳:设备要解决什么场景,用户愿意给什么权限,交互该怎样发生,供应链如何稳定交付。硬件的前期投入更大,后续门槛也可能更高。
这个判断与他对软件的观察相连。软件被 AI 降低门槛后,做一个功能越来越容易;硬件仍需要材料、供应链和生产配合,也更直接地进入人的物理生活。模型能力、设备形态和现实任务能否匹配,决定了它会成为一个短暂的新奇玩具,还是一个被用户持续使用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