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 19 日，Moderna 与默沙东联合开发的个性化 mRNA 肿瘤疫苗公布了三期临床的积极结果。这一天之内，Moderna 股价上涨 177%，市值从 250 亿美元冲到 690 亿美元。主持人红军在开场里给出了这一事件的坐标：人类第一次在三期临床上验证了一件事情——mRNA 疫苗可以用来对付癌症，至少先从黑色素瘤开始。很多人把它和当年新冠疫苗的突破相提并论，mRNA 技术的第二战场正式打响了。
对于身在赛道里的英博博士来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结果公布前一个周末，他的团队刚开完三天的 off-site 战略会，会上对全球竞争格局和华尔街对 Moderna 的认知做了分析，结论是：这家公司未来的看点，不在于传染病疫苗，而在于肿瘤疫苗以及肿瘤治疗。在他看来，Moderna 的估值逻辑因此发生了质变——如果只是一家传染病疫苗公司，天花板是可预期的；但传染病疫苗加上肿瘤市场，未来几乎是星辰大海。
这个试验叫 INTerpath-001，是一个全球多中心、双盲、随机的对照试验，入组了 1000 多位病人。两个治疗组分别是"个性化肿瘤疫苗 + PD-1（Keytruda）"和"单用 PD-1"。入组的是 2B 到 4 期的黑色素瘤患者，在手术切除肿瘤之后接受治疗。选择这群病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时间窗口：这类患者术后一般三个月到一年之内就会复发，试验能很快读出药物是否有效。
试验的主要终点是无复发生存时间（recurrence-free survival）。在这个终点上，疫苗联合 PD-1 组"远远好于"单用 PD-1 组，差异达到统计学显著意义。当然，最终还是要看总生存期（OS）数据，但无复发与无进展不同：无复发意味着肿瘤被切除后没有长回来，病人处于 tumor-free 的状态，直接对应生存期的延长。
PD-1 被英博称为肿瘤免疫治疗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发明人得了诺奖。肿瘤之所以能无限生长，是因为它能抑制免疫系统对它的识别；PD-1 的作用，就是去掉肿瘤细胞对免疫系统的这种拮抗，让免疫系统能真正作用在肿瘤细胞上。今天 PD-1 已经是整个肿瘤免疫疗法的基石，即便是 PD-1 低表达的病人，也有医生认为仍可能从中获益。
但单有 PD-1 不够，单有疫苗也不够。英博的解释很形象：个性化肿瘤疫苗相当于是给免疫系统点上一把火，让免疫系统能更好地识别肿瘤细胞；但如果识别了却无法攻击，这就是免疫耐受（immune tolerance），还是没有效果。PD-1 把拮抗去掉，免疫系统才能识别、才能攻击——两者协同，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这也是为什么 Moderna 的三期方案是联合用药，而不是疫苗单药。
传统肿瘤药物基本都面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药物很难完全区分快速增生的肿瘤细胞和快速分化的正常细胞，所以病人会有恶心、呕吐、脱发这些反应。个性化肿瘤疫苗的做法完全不同：它只针对只在肿瘤上表达的"新生抗原"（neoantigen），并借用了传染病疫苗的原理，让机体把肿瘤细胞当做一个外来病毒来识别，实现精准杀除。因为瞄准的是肿瘤独有的标记物，受试者的不良反应极低，依从性也好。
个性化的原因是肿瘤的高度异质化：每个人的肿瘤都是自身细胞突变产生的，都叫肠癌、都叫胰腺癌，但每个人的肿瘤都不一样。如果把肿瘤当一类病来处置，病人只能获得预期之内的生存期；个性化治疗则是把每一个人的肿瘤当做一个个性化的疾病，找出每个人特有的标记物，做成疫苗打回体内，指导免疫系统特异杀伤带这些标记物的细胞。英博特别强调，它虽然是"疫苗"，但并不是预防性的机理，更多的是治疗性的机理。
个性化疫苗的制造流程，从取样开始：先取病人的肿瘤组织和旁边的正常组织，两相对比测序，找出只在肿瘤上表达、可能引起高度免疫原性的新抗原；然后用反向工程的方式把新抗原编码成 mRNA，包裹进 LNP（脂质纳米颗粒），经过 QC 质检后送回医院回输。整个链条要在术后 4-6 周内完成——业界认为这是最佳用药窗口，病人在术后恢复期拿到药，就不会耽搁治疗；一旦耽搁，肿瘤细胞可能很快重新长出来。
拆开时间账本看：取样和测序可以在医院完成，随着技术发展，测序和预测以天计，一周之内就能完成；之后拿到序列信息，在云端完成新抗原预测；DNA 模板要 multiple days to weeks；mRNA 体外转录生产基本上一天完成；LNP 包封一到两天；而 QC 质检放行因为药品属性必不可少，要一到两周。英博说，四到六周其实给真正生产留出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整个流程必须非常紧凑。
紧凑到只有一条路：自动化。从取样测序拿到序列之后，整个过程可以通过自动化完成。难点在于每一步：既要全自动、不能有人干预——任何一步人为干预都会成为瓶颈——又要设计出一套足够通用又足够精准的流程，让每个病人不同的产品都能达到同样的质量控制要求。产能模型上，相当于一台台单独的机器，每台只做一个病人的产品，做完消毒、QC 后再做下一个，同时大量使用一次性设备避免交叉污染。
Moderna 的设计针对每个病人可选出的肿瘤特异标记物，上限是 34 个新抗原。为什么是 34？英博解释，理论上多少个都能做，但当 mRNA 达到一定长度后，翻译成蛋白的效率可能降低，生产挑战也变大；34 是风险收益比的考量，不是生产上限。而且这个项目十年前的起点上，AI 预测远没有今天发达——当时业界的想法是，即使只有 10% 的命中率，34 个里有两个能精准识别肿瘤细胞，免疫系统就已经可以去杀死肿瘤了，这跟病毒抗原的机理一样，并不需要很多个。
覆盖更多新抗原的真正价值在于对抗肿瘤逃逸。肿瘤抗药性强，是因为它会逃逸——把疫苗针对的抗原突变掉，就抓不住它了。一次突变掉一个新抗原的概率很高，但依次突变掉五个，概率做个乘法就几乎为零。英博的比喻是"撒网"：覆盖的新抗原越多，肿瘤逃逸的几率越低，网撒得越大，理论上肿瘤细胞就杀得越干净。随着 AI 预测能力提升，绝大多数患者其实并不需要 34 个那么多。
选黑色素瘤当第一个适应症，是因为它能提供 early readout：2B 到 4 期患者术后最快三个月、慢一点一年就会复发，不需要等很久就能知道药物有没有效。对科技公司而言，快速成功和快速失败都可以接受，最难以接受的是等了很久才知道答案。黑色素瘤市场大、验证快，是公司选择适应症时非常明智的策略。更重要的是，这次成功验证的是机理而不是瘤种——个性化肿瘤疫苗对肿瘤杀伤的机理性验证，未来其他瘤种只是一个时间问题。Moderna 已经基于黑色素瘤的进展，快速开展了非小细胞肺癌的三期试验。
英博还给出了一个个人猜想：未来肿瘤治疗的基本盘，是一把手术刀加一个个性化肿瘤疫苗和 PD-1 的联合。肉眼可见的肿瘤用手术刀清除，肉眼看不见的、散落在组织里的微转移，交给免疫系统围追堵截。对不可手术的患者，可以先用现有药物把肿瘤降级（比如从四级降到三级），再回到手术台；或者切除最大的原发灶，让疫苗联合 PD-1 去清除免疫抑制还不强的微小病灶。
作者概括：这里的关键洞察是"时机"。艾博自己的观察是，肿瘤疫苗效果最好的时候，是免疫系统还比较健全的时候；化疗放疗已经把免疫系统摧毁之后，疫苗无处发力。英博用了一句英文谚语：you can't keep beating a dead horse。所以术后切除、免疫系统相对正常的阶段，是最佳用药窗口。
肿瘤疫苗的安全性在临床上相当友好：不需要住院的患者几乎可以做到门诊治疗——到医院打一针肿瘤疫苗、打一针 PD-1，然后回家。从机制上说，它不会有什么超过 mRNA 传染病疫苗的不良反应，无非是发热、恶心、呕吐、乏力、注射部位肿胀和头痛。相比化疗药物，mRNA 疫苗的不良反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与 CAR-T 的对比更能说明问题。CAR-T 的不良反应主要来自 T 细胞的快速激活，引发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治疗后需要严密监控。而 mRNA 肿瘤疫苗是缓慢注射、缓慢表达抗原、缓慢激活 T 细胞的过程，临床上关于 CRS 的报道少之又少。给药方式上各家也有差异：Moderna 走肌肉注射，BioNTech 在胰腺癌尝试静脉注射——英博说，这是一个百花齐放的时代，不是说只有某一条技术路线能成功。
肿瘤疫苗不是新概念，技术路线也不止 mRNA 一条：核酸（DNA、RNA）、多肽、细胞疗法（病毒载体、DC 细胞）都在探索。机理上可以分两大类：固定抗原（off the shelf）针对 EGFR、KRAS 这类驱动突变基因，优势是即插即用、更快、成本更低；但挑战也很明显——不是所有肿瘤病人都有明确的驱动突变，而且这些突变基因在体内存在已久，机体可能已经对它产生耐受，要看到底是疫苗的力量更强，还是肿瘤让机体耐受的力量更强。个性化新抗原则是每人独有的短肽段串联，免疫耐受低、是真正的个体化治疗，代价是周期长、成本高。英博说行业里两条路线差不多一半一半，Moderna 和 BioNTech 都是两条腿走路。
BioNTech 的路线和给药机理都与 Moderna 不同，在胰腺癌这种最难啃的癌种上采用静脉注射，主持人补充说其早期研究已观察到持续数年的免疫应答。英博的看法是：Moderna 的成功代表这条技术路线的成功，但不代表其他路线走不通，整个行业还在摸索阶段。大家前赴后继的原因，是肿瘤疫苗对现有所有疗法都是一个很好的补充，而不是竞争者的角色。
被问及中美研发能力对比时，英博回答得很直接：技术上肯定有差距——毕竟人家已经有三期非常好的 readout。但理解认知上的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随着 AI 技术与算法的发展，甚至不排除一定的后发优势；国内临床推广和临床资源也比较丰富。关键在于，个性化肿瘤疫苗不是一个产品，而是整个一套算法和工艺。国外大药企来中国扫货或并购，不是简单拿走一个产品，而是要把算法、工艺做当地化部署才能真正开发——很难想象在中国生产的个性化疫苗要运到欧美给病人使用。
在成本上，英博给出的目标很具体：美国市场可以负担基因治疗产品百万美元一针的天价药；而中国市场，艾博自己估算，最多一个"几十万"的费用——不是成本，是老百姓可以接受的价位，并且把它当作一个 lifetime 的总费用来设计。对照是 CAR-T：几十万一针，疗效受认可，但老百姓和医保都负担不起，受众受限，国内 CAR-T 公司盈利非常困难。做一款好产品，既要科学上行得通，又要对病人 affordable。成本大头在一次性耗材——全流程防交叉污染必须用一次性的；自动化则通过控制死体积、废液和人工把每一步的损耗降到最低。一个重要的时间约束是：算法和工艺一旦进入临床就不能再变，未来五到七年的临床期内不能更改，所以必须在进临床之前把整套体系确定下来。
在英博看来，核酸药是最有可能被 AI 驱动的药物品类——底层就是 A、U、C、G 四个字母，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计算科学驱动的学科，不需要像蛋白那样处理二十种氨基酸加三维结构。AI 贯穿整个研发流程：抗原序列预测、mRNA 序列优化，未来还有脂质分子的研发。个性化肿瘤疫苗把这种应用发展到了极致：每一个病人的新抗原序列都是算出来的，算得准不准，对未来临床试验结果和病人生存期延长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艾博为此请来 Moderna 当年负责新抗原算法设计的总裁 Ying 担任首席 AI 官，并搭建了 computational science 与自动化团队。他还强调 AI 离开自动化就是空谈——AI 需要大量数据训练，没有自动化就训练不出好的模型；行业里 Moderna 自建，BioNTech 靠收购 AI 公司，艾博选择自主搭建。
对"疫苗变成软件问题"的硅谷乐观论（Sam Altman 说疫苗制造 48 小时完成，马斯克说疫苗是 software problem），英博承认：技术层次上，它确实就是一个软件的问题，计算、算法、设计都可以很快完成。但他提醒还有一套现存的监管体系：毕竟是药品，生产与放行的时间目前在两周之内，还没有特别好的办法进一步缩短。监管审批的其实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套平台技术——新冠期间证明的是平台的安全性，一期二期证明的是剂量下的可靠性，有效性在三期获得。从进入一期开始，算法和工艺就不能再变，这与软件不断迭代的需求之间存在张力，是需要持续和监管讨论的方向。被问及 2027 年第一款个性化肿瘤疫苗能否上市时，英博说公司、患者群体和监管都有动力去做这件事，国内外监管上真正的障碍已经不多了。
COVID 疫情对肿瘤疫苗的产业推动被很多人低估：整个生产工艺、生产流程都在新冠疫苗的大规模制造中被验证和打磨，比如进一步提升产品纯度、降低杂质，用这些工艺升级后的产品去做肿瘤疫苗，质量大幅提升。主持人把这件事概括为"练兵"，英博则说它加速了一个技术的成熟。但肿瘤疫苗为什么比新冠疫苗慢这么多？因为肿瘤复杂得多，它不是一个病毒；新冠疫苗的成功还建立在人类此前对 RSV 抗原（Pre-F）识别的突破上。临床试验的入组也完全不同：大流行期间发病率高、病例容易捕捉，而肿瘤试验要筛选病人——入组一千多人，筛选的病人要远远高过一千。这也是为什么 Moderna 在新冠之后最先上市的两款产品是 RSV 和流感疫苗，而不是肿瘤疫苗。
英博对中长期给出明确预判：这款疫苗获批上市之后，会整个改变肿瘤病人治疗的现状；未来五到十年，PD-1 获批的适应症，mRNA 肿瘤疫苗都会陆续获批。同时主持人也提醒保持审慎：到录制时为止，Moderna 公布的还只是三期的初步关键结果，具体的风险比和不同患者亚组的结果都还没有披露；公布结果暴涨之后的几个交易日里，股价已经回吐了部分涨幅。从三期积极结果到正式获批、进入临床使用，中间还有完整数据披露和监管审批。肿瘤疫苗值得期待，但它的答案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