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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聊 LateTalk · 2026 年 3 月

155: 至简动力贾鹏:从英伟达到理想,具身智能的六边形战士

嘉宾:贾鹏 · 至简动力创始人、CEO

机器人 创业 硬件 深度访谈

贾鹏谈具身智能时,反复把话题拉回自动驾驶。这并非简单的履历惯性。从读书时接触 CUDA,到 2015 年末加入 NVIDIA 中国自动驾驶团队,再到 2020 年进入理想汽车、参与高速 NOA 和无图城市辅助驾驶的交付,他经历过一项技术怎样从研究演示走到用户手中。如今创办至简动力,他试图把那段经验拆成更具体的判断:模型要进产品,产品要进真实场景,真实场景才会把数据和问题送回来。

这也是本期访谈的主线。具身智能的讨论常被模型参数、数据量和人形机器人的演示占据;贾鹏关心的却是另一组更接近量产的问题:不同机器人的动作是否一致,坏了以后要怎么修,采到的数据能否复用,客户场景能否标准化,基础模型怎样被改造成能稳定完成一个实际任务的系统。

从计算平台到终端产品

贾鹏进入 NVIDIA 前做的是高性能计算。他在 2008 年到 2012 年间使用过早期 CUDA,也参与过多节点计算机的搭建和算法加速。这样的背景,恰好符合 NVIDIA 当时对中国自动驾驶团队的需求:汽车被视为继手机之后的潜在端侧计算终端,团队需要既理解 GPU 加速,又愿意从传感器、底层软件和算法开始搭起应用的人。

当时的自动驾驶行业还远未进入今天的量产状态。贾鹏带着开发板跑车厂和互联网公司,推广芯片与 SDK;随后工作从硬件推广延伸到传感器标定、感知、地图、定位和底层软件。NVIDIA 的角色更像平台提供者:把芯片、工具和软件生态准备好,客户在其上开发自己的产品。

平台策略带来了广泛的合作,但也留下一个问题:平台方很难直接接触终端用户。产品在什么场景失效、用户怎样使用、哪些异常最常发生,这些信息未必能完整回到供应商手中。贾鹏后来更认同特斯拉式的路径,正是因为它把硬件预埋、产品交付和数据回收连在了一起。产品不是开发流程的最后一步,而是下一轮训练和验证的起点。

贾鹏从 NVIDIA 学到的另一件事是耐心。CUDA 的生态经过多年才真正形成,端侧业务也长期只占很小的收入份额。远期投入之所以能坚持,需要创始人把判断讲清楚,也需要既有业务为探索提供支撑。

理想汽车:技术必须经过产品闭环

2020 年,贾鹏选择加入理想汽车。吸引他的不是一家已经成熟的辅助驾驶团队,恰恰相反:当时团队规模很小,第一代能力也主要来自供应商。但他认可公司把智能化放在产品核心位置的思路。对他来说,技术不是独立存在的指标,最终要由用户能否获得更好的体验来检验;而要持续改善体验,必须先把数据闭环做起来。

这套认识在 2021 年的首次自研量产中变成了具体的组织方式。团队约 80 人,在代码几乎为零的情况下,用约 100 天完成高速 NOA 的量产交付。贾鹏不把这解释成单纯拉长工时,而是把它看作一场内部创业:目标要统一,人力要并行,芯片、传感器等伙伴的工程师也要进入同一节奏。项目制在这里的意义,是把完成一个任务真正需要的人和资源迅速聚拢起来。

交付团队

用明确目标组织人手,缩短从方案到用户可用版本的距离。

预研团队

在高压交付之外,持续探索端到端、VLA 和双系统等尚未成熟的方向。

供应链协同

新芯片、新传感器和整车团队共同承担风险,把资源集中到同一场交付里。

另一场更能说明这种方法的战役,是从高精地图转向无图城市辅助驾驶。高精地图的模式有清晰的能力边界:覆盖哪座城市、哪条道路,要等待地图供应商完成生产和更新。贾鹏提到,付了同样的钱的用户会因所在城市不同得到不同服务,这在产品上很难长期成立。

无图方案先在深圳做验证,随后团队在有图版本发布后迅速切换。代价是初期体验下降:更多道路被开放,数据积累却还不足,团队又恰好处在公司裁员和士气低落的阶段。最终能继续推进,不是因为第一版已经足够好,而是团队能把每个问题回到数据里,解释原因、给出迭代路径,并在数周内让管理层看见大部分问题被处理。无图的价值也由此显现:服务范围不再受地图覆盖的限制。

创业不是只做一个更大的模型

贾鹏在 2025 年离开理想后,与长期共事的王凯、王佳佳共同创业。三人的分工沿用过去的协作习惯:贾鹏负责算法、模型和基础设施,王佳佳负责硬件、底层软件、运控与产品,王凯负责战略、管理、融资和外部资源。团队没有急着搭出复杂层级,而是让许多人直接承担一两片尚待开拓的工作。

他把创业公司描述为需要补齐多种能力的整体。模型表现当然重要,但它不能替代本体设计、数据采集、客户场景、组织决策和商业结构。具身智能若进入面向企业的部署阶段,客户购买的不会是一段模型代码,而是一套能够在现场稳定工作的产品。产品能卖出去,才有真实使用数据;真实数据再反过来帮助模型处理那些训练集里没有的长尾问题。

通用基础能力

大型平台更适合投入多模态生成、理解和广泛互联网数据。贾鹏认为,初创公司很难独自承担这种规模的基础模型成本。

垂域落地能力

具体本体上的动作、任务数据、客户流程和现场交付,仍要由贴近场景的团队完成。这些能力会形成自己的数据与产品闭环。

因此,至简动力把工作分成底座、基础模型和应用三层。底座包括本体、零部件、训练与推理框架;基础模型负责把生成、理解、推理与动作逐步放到更统一的系统中;应用层才是针对工厂、商超、服务业和物流等场景做任务适配。贾鹏强调先做底座,因为迭代效率取决于那里:数据怎样进入训练,模型怎样推到端上,推理怎样足够稳定,都会决定上层的实验速度。

真实数据、影子模式与合成数据的边界

在数据问题上,贾鹏的判断来自自动驾驶。穿戴式设备和真机采集能够解决冷启动,合成数据也能把罕见样本扩增成更多训练样本,但这些都无法等同于真实部署。许多最麻烦的问题只会在用户现场出现:物品不同、空间不同、动作被打断,或者设备和人以预料之外的方式互动。产品规模越大,这些问题越有机会被捕捉到。

他特别强调评估。新模型不能只在离线数据集上得分更高,还要在真实环境中与稳定版本对比。自动驾驶里的影子模式给了他一套可迁移的做法:一块芯片维持用户实际使用的稳定版本,另一块芯片运行新模型,不改变产品行为,只记录两者的输出差异。团队随后把有偏差的样本带回训练和复盘。双芯片的价值不只是增加算力,更是把真实世界变成不打扰用户的测试场。

合成数据在这里仍有位置。它适合做数据增广和闭环验证,尤其能放大很少见的异常样本;但贾鹏不把它当作主要训练来源,因为接触、操作和长尾环境很难被完全模拟。

当前团队已有约一万小时数据,其中以穿戴式设备采集为主。贾鹏对这个速度并不满意:手套等设备会受电磁干扰,早期有相当一部分数据不可用,硬件迭代拖慢了数据规模。这个细节说明,数据问题常常不是单独的数据问题,采集设备本身的可靠性会直接决定训练输入的质量。

硬件仍是最容易被轻描淡写的难题

贾鹏最想纠正的行业印象是:硬件似乎已经差不多,剩下只缺数据和算法。他的答案恰恰相反。具身智能的本体还没有走到汽车那样的制造成熟度。即使同一厂商、同一型号的两套灵巧手,A 设备上录制的数据在 B 设备上重放,也可能得到不同动作。这样的不一致会成为模型训练中的噪声。

可靠性同样不能绕过。小批量演示能完成,不等于产品能长时间工作、返修率可控、备件和供应链都有保障。贾鹏以汽车行业为参照:车规零部件经过大量生产后,工艺、标准和兼容性才逐步形成;而具身机器人仍处在构型多样、零部件标准不一、验证方法尚未稳定的阶段。

这也解释了至简动力为什么没有一开始追求人形的最高自由度。团队当前采用双臂加轮式底盘的半人形形态,优先让硬件匹配现有模型能用好的能力。高自由度本体当然指向更远的终局,但如果模型无法可靠地调用这些自由度,硬件团队和算法团队只会各自向前,难以形成同一个产品。

先做可迁移的完整任务

在商业场景上,贾鹏不急于把机器人塞进一条已经高度优化的流水线,替代某一个动作极快的工位。这样的场景节拍高、容错低,停一次线的成本很高,而且大多属于深度定制,难以形成软件或数据的复用。

他更看重端到端任务:从仓库取料,完成上料、下料、质检、去毛刺,再回到仓库。团队可以重新梳理流程,积累一组完整技能;当另一家客户有类似任务时,再补充数据、进行适配,便有机会快速落地。这种标准化不是忽略客户差异,而是把差异控制在可微调的范围内。

工厂和商超存在这样的需求,是因为现实生产并不总是固定节拍。工件会变化,产线会接散件,传统以固定轨迹编程的机械臂难以应对。当前较现实的能力组合是通用移动、物品识别与抓取、夹取、搬运等简单操作。至于进入家庭,贾鹏认为必须排在更后面:机器要先在封闭和半封闭场景积累安全边界,才能在有人和孩子靠近的环境中大规模工作。

窗口期里的速度与克制

贾鹏预计,具身智能会在 2026 年末到 2027 年初开始显现更明确的面向企业信号;他也预期行业会经历竞争与融资热潮。这个时间判断来自他对技术成熟度的观察,不是对既成事实的描述。对一家后发创业公司而言,模型、硬件、数据、组织和商业化缺一不可,单点领先难以支撑穿越波动。

成本结构也会反过来塑造竞争。众包和穿戴式数据采集的成本未必最高;训练所需 GPU、人才,以及未来硬件备货才是更重的支出。贾鹏说,至简动力研发费用中超过三分之一用于 GPU。硬件投入则更难预估,因为它取决于客户订单、生产规模和备货节奏。

他的组织哲学仍保留工程师的速度感:远期方向要看清,近期动作要足够准确;先把最小闭环做通,再决定扩张速度。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正在从只关心技术的负责人,变成要照看人、钱和组织取舍的 CEO。具身智能能否走向更大的市场,最终不只取决于一个模型是否足够聪明,也取决于团队能否把它做成一件稳定、可交付、可迭代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