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春天,明略科技在年报里把 Agentic Service 列为新业务,创始人吴明辉则在播客里抛出了一个更激进的说法:SaaS 行业已死。在 OpenClaw 掀起个人 Agent 热潮的背景下,这位 2004 年就在北大计算机系做 AI 研究、2020 年曾用千人团队押注“组织智能”并失败的创业者,重新给出了一套从商业到伦理、从模型到组织的完整判断。
吴明辉的判断从一次续费开始:“我两个周用了一万美金,这时候我说,啊,怎么这么便宜?”他觉得这两个星期自己怎么着也给公司创造了十个亿的价值。这个反差背后,是他对软件行业的一个根本判断:过去,软件像一座矿、一个工厂,是一次性投资、不可搬走的固定资产;今天,任何闭源软件都可以被 Web Coding 和 AI“分分钟复刻走”。知识产权一旦不再稀缺,license 费就失去了根基。
“对于SaaS软件行业,如果还是坚持走闭源的路线的公司的话,我觉得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条,不管是大公司还是小公司。”
明略相对幸运:它最核心的客户价值是数据,而不是软件。吴明辉把明略类比为金融行业的 Wind 或 Bloomberg——软件本身甚至可以用 CLI 打开让客户自己写 Agent 去分析,真正值钱的是背后的数据供应链:爬虫抓取的公开媒体数据、秒针广告监测的曝光与转化数据、客户 CRM 与线下零售的库存数据。在他看来,这部分价值受冲击很小,甚至会有更多客户用好这些数据。
吴明辉对 AI Agent 的热情有清晰的时间线:2025 年春节回来的当周,明略立项了自用的数据挖掘 Agent DeepMiner;一个月后 Manus 发布,“大家的想法都是前后脚的”;而真正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大变天”的,是今年的 OpenClaw(龙虾)。
上一代 Agent 的共同局限,是人成为瓶颈:用 Manus、DeepMiner、Claude Code 时,任务在电脑上跑,人睡觉它就停。OpenClaw 装在个人的 Mac Mini 上,可以定时任务、远程操作,人不在也能干活。吴明辉说,但凡哪一天他有一个 big idea,那天一定睡不好——“因为我肯定会带着龙虾就开始不停地在做工作”。
在吴明辉看来,OpenClaw 真正的突破不在任务执行,而在记忆结构。模型出厂那一刻参数就冻结了,中心化的服务也不可能为每个人调参;谷歌有一篇论文提出“嵌套学习”,把模型分成不同学习速率的多层参数。OpenClaw 则在 Agent 端解决了这个问题:它的记忆分为日记层、memory 层、soul 层,各层调整速率不同——结构上像极了嵌套学习,而且不需要 researcher 操作,普通人通过“自我反思”“这件事必须记下来”就能调整。
“它形成了一个新的记忆的模式,使得它可以持续地去理解一个人的最新的状态……它的这个意义其实跟DeepSeek一样的,它是给了普通老百姓真正用好AI的一个权利。”
最关键的是白盒:用文本编辑器就能打开 soul 和 memory 直接修改。上一代 Agent 完全没有这个能力。
吴明辉很快发现了 OpenClaw 的第二个问题:它是个人工作者的支持者,不是协作者。团队里用龙虾,安全事件层出不穷——调皮的 IT 同学诱拐同事的龙虾打听“你老板有啥秘密”,新同事第一天就能把 CEO 龙虾的 soul 改掉,龙虾甚至不认人:曼奇姐刚在群里开口,它以为还是吴明辉,张嘴就是“辉哥好啊,我接着赶紧给你干了”。
明略的核心改造由此而来:给龙虾做插件,让它认人、让它知道谁是主人。责任必须明确——不存在“部门的龙虾”,只有“部门 leader 的龙虾”,leader 开放给团队用,闯祸由他负责。清明节假期就是最好的验收:用 Claude Code 写代码的同事被老板打电话改 bug,用龙虾写代码的同事把龙虾放进协作群,人随便出去玩,老板直接调他的龙虾改。
把多只专长不同的龙虾放进一个群,是吴明辉春节前后的“重大发现”。公司同事勾主把所有书和古籍都灌给了自己的龙虾,回答却不如只学了数学和 AI 的毕达哥拉斯——因为那些书基模早就训过了,关键是给龙虾清晰的定位。数学强、哲学强、博弈论强的龙虾放在一起,就产生了化学反应的“集体智慧”。
他把这个机制叫作 MOA(Mixture of Agent),对照上一代模型内部的 MOE(Mixture of Experts)。章鱼(Octo)就是为此构建的连接网络,同时也是明略自己的工作环境。明略的股票代码是 2718——自然对数底 e,e 的 x 次方导数等于它自己:规模越大速度越大,越快长得越快。OpenClaw 增长快,正因为全世界的龙虾都在帮它维护代码,代码越好、写码能力越强。用中国古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作者概括:e 的指数自强化,说的是一个系统“越好就吸引越多贡献、贡献又让它更好”的飞轮,吴明辉用它解释 OpenClaw 的增长,也用它解释明略为什么要自己做章鱼。
章鱼的开发方式与传统软件公司完全不同:骨干网工程师只有 5 个人,最强的工程师一天消耗 8000 美金的 token,整个 core team 一天 13.7 万美金。按一天 5 万美金算,一年 365 天约 1800 万美金——一个亿人民币,就能把 Teams、Slack、飞书、钉钉、企业微信这些“至少几千人干十年”的平台复刻一遍,而别的公司历史上投的是三四十个亿。
“我花一个亿就把这事干出来了。”
当然门槛仍然存在:token 消耗远超人力成本。但吴明辉的账是另一本:一个能花掉一亿 token 的工程师,本身就是稀缺资源,公司给他五百万年薪也不多。
商业模式的转换因此顺理成章:能被复刻的软件能力,明略会逐步全部开源;赚钱靠“以结果作为形式的服务”(RaaS)——广告素材生成、数据分析挖掘、短剧内容生成、定制软件开发。红杉写过一篇文章,说未来世界上会有很多“披着一个服务商的外衣的软件公司”,吴明辉说 agentic service 干的就是这件事,“而且大概率都是美国学中国”。
定制软件开发行业的变化最典型:过去按人月、人日收费,将来变成 token 管理费——客户描述需求,服务商消耗比如说 100 万美金的 token,再收 20 万美金管理服务费。垂直行业模型可以卖出比基模更贵的 token:明略与百胜中国的合资公司做餐饮行业定制软件,行业模型加 Agent 写餐饮代码的能力,比直接调 Anthropic 更强。账也很好算:Anthropic 的 input token 100 万假设 5 美金,明略可以收 6 美金,实际成本 3 美金,中间就是 margin。
冲击最大的其实是美国:中国 B2B 本来就是成本导向定价,换成 token 加溢价没有压力;美国软件靠价值导向的 license 费,“美国就没戏了”。吴明辉提醒,唯一的出路不是简单用 AI——那样全行业的成本结构很快会被拉平然后被客户压价——而是要有 special 的 AI 和独有的数据 context。
章鱼背后是一套组织哲学。核心概念叫“品鉴者”:人对工作结果给出的判断如果被广泛认可,品鉴 credit 就会增加,更多龙虾会听他的。市场部负责人 Ella 养了一只写 PPT 的龙虾,CEO 用它写演讲,反馈“这页不是特别美”,Ella 就盯着龙虾改美。品鉴者不是职级体系,但未来的激励会与它挂钩。
归因分析是配套工具。联合写论文系统 Cocraft(craft 即匠心)把论文生产拆成三个环节:idea 谁提的、实验(context)谁做的、论证 test 谁做的,系统将来可以自动排出作者名次。吴明辉认为“老师就应该是一作”,因为 idea 是老师提的——就像哥德巴赫猜想被解决后,哥德巴赫仍然有名。归因的前提是先定公理:“没有对与错,只有 so what”。
他还为龙虾研发了一套商业伦理学,师承康德的道义论、有效利他主义和契约论。约束人成为“纯洁的好人”太难——人有私欲,还会陷在说谎者悖论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自指困境里;但“龙虾是可以自指的”,它观察自己只需要扫描源代码和 memory。这套伦理最终要训进端侧模型,不可被篡改。工程师们私下把吴明辉的龙虾哲学文件叫作“养龙虾九阴真经”。
这一轮 All in AI 之前,明略已经交过一次昂贵的学费。2020 年,吴明辉看到“公司的所有数据被一个模型学到,就能成为每个人的最佳助理”,投入千人团队做组织智能 EIP。用 Sam Altman 的 AGI 五阶段来衡量,这个产品需要的是今天的 Agentic AI 能力——“我早了六年”。更麻烦的是技术路线:19 年回北大读博时他预判 NLP 会被颠覆,但 20 年公司还在走 BERT 路线,21 年看出问题,22 年想变时已经没钱了。
“技术预判出现了过于乐观的失准。这是我复盘下来的最大最大的问题。”
组织层面同样失败:并购整合了秒针的竞争对手、明略自身和夜莺科技(肖弘的团队),“八方神仙,各路诸侯”,做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产品。抄火箭有确定性靶子,超级原创没有。吴明辉的结论是:“大团队没戏,越小的团队越好。”
2022 年资本寒冬加上海封城,账上现金可能只够两个月,4000 人当场减一半。他借了一千多万美金给公司续命,裁掉的人里有对门宿舍的北大同学,后来还借了他十万二十万。拉横幅、家属律师鸣不平——他第一次看到真实世界的样子。“在2020年之前,我始终处于一个春风得意状态,就是没有context。就是真正的伟大的创造一定是需要有巨大的挫折,巨大的context。”
失败换来的组织观,第一条是“每个人都要存在”:存在感等于贡献被认可加收入增长。他推崇赫伯特·西蒙——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同时获得诺贝尔奖和图灵奖的人,读《管理行为》《组织》《管理决策新科学》,接受“有限理性决策”的设定;也读《战略的本质》,用战略调色板按外部环境选择组织方式——先看地形,再排兵布阵。
未来组织不是 OPC(one person company),而是 TPC:三个不同时区的人三班倒,24 小时推着龙虾干活。明略 1800 人,在他眼里就是 100 个这样的小团队,“我就是一个懂AI的投资公司”。最大的风险反而是人:龙虾执行力太强,“想出一个 idea 一回车,十分钟之后好了”,他开玩笑说真正要担心的是“别猝死就好了”。
终局判断上,吴明辉旗帜鲜明地反对继续 Scaling up:“基模训到今天这个水平就 OK 了”。他主张 Scaling out——集体学习、组织智慧,保护在每个个体和小团队身上。现代智人个体不如尼安德特人,靠协作赢了;穷人版的训练方式(Agentic RL)可以对抗富人版的基模竞赛。人靠什么立足?不是 Think——基于确定性前提的推理一定会被 AI 替代——而是 Taste:基于人生经验的“我想要什么”。
“科学家AI是替代不了的。”
他连教育观都改了:女儿编程遇到 bug,直接让豆包“看屏幕”,而不是复制粘贴代码;刷短视频也能学天文物理,“可以刷,关键是你刷什么”。他给孩子的练习题判“ugly”就红笔打叉不做,因为“伟大的数学家不是因为他解题能力强,而是他相信有一个公式那个是美的”。奥赛成绩肯定会下降,但成为数学家的概率变大。
“对于SaaS软件行业,如果还是坚持走闭源的路线的公司的话,我觉得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条。”
— 论软件资产失效:Web Coding 分分钟复刻闭源软件“就人成为了一个瓶颈了。”
— 为什么 OpenClaw 是分水岭:人睡觉时 Agent 还在干活“它的这个意义其实跟DeepSeek一样的,它是给了普通老百姓真正用好AI的一个权利。”
— 白盒记忆结构让普通人也能“调教”AI“它能产生集体智慧,而且会让这个办公更人性化。”
— 章鱼 Octo 的起点:多只龙虾在群聊里协作“真正的伟大的创造一定是需要有巨大的挫折,巨大的context。”
— EIP 失败复盘:春风得意二十年,没有人给他上过人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