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Liblib 陈冕：关于活下来，以及所有接近死亡的时刻

一家公司如何在"最成功"与"最有争议"之间生存？陈冕的回答是一份极限生存手记：账上只剩 4000 块的时刻、被模型厂商刨掉土壤的产品、以及"快车"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一、最成功的那个，也是最有争议的那个

演语科技 Evoken 的创始人陈冕，或许大家更熟悉这家公司的另一个名字——Liblib。公司旗下有三款主力产品：Liblib（AI 模型素材社区）、Lovart（视频创作工具）与 LibTV（AI 视频生成产品）。在 AI 应用融资最艰难的时期，它以 20 亿美元的估值、单笔融了 3 亿美金，被本期节目称作"大概是中国 AI 应用公司里最成功的那个"。

但与此同时，它也是"最具有争议性的公司"：被质疑缺少原创度、只靠激进定价换取增长，甚至有投资人说它"迟早会爆雷"。陈冕的自我总结是："焦虑、速度和侵略性，也是 Evoken 过去三年的生存策略。"主持人补充道："Survive 是他在这些访谈里说得最多的词。"

二、两个"神奇误解"

访谈里，陈冕提到了两个让他困惑的"神奇体验"。第一个关于爆雷：

"我们从 5 月开始我们的现金流其实是正的……5 月和 6 月我们公司的账上的钱是越来越多的。然后外面说我们爆雷了。其实你看着你的钱越来越多，然后别人非说你亏得要死。"

第二个关于投流：

"大家非说我们投流……我们没咋投流。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在主流的视频媒体是不能开户的。所以我压根想花钱就没法花钱。"

数据可以作证：收入中只有约 3-4% 来自效果广告，每个月投流的花费在 100 万人民币左右、"可能都不到"，约九成用户来自自然获客。增长主要来自产品本身的自传播，而非买量。

三、"3.9 折"的真相：不是 API 打折，是年包折扣

围绕 LibTV 最集中的争议，是"3.9 折"的激进定价。外界以为这是把 Seedance 等模型 API 打折转卖、用低价抢市场。陈冕的解释是：3.9 折是月费折成年包的折扣——按月付费的价格折算到全年，差价就是那个"折"。

定价也不是拍脑袋，而是一条被测算过的链条：成本、积分、价格带，再到消耗率与续费率，最终算到用户生命周期价值（LTV）。这套算法的检验结果，就是公司现金流的转正。

四、健身房模式：年卡赌的是什么

"本质上就是一个健身房模式嘛，它赌的是你办了年卡之后，你这些人不会每个月或者每天都来。靠的是绝大多数用户全年用不完这个假设。"

工具类产品天然是低频使用的周活产品——用户不会像刷短视频一样每天打开。因此"用不完"大概率成立：用户得到了摊薄到"白菜价"的年费，公司提前锁定了续费与现金流，规模越大、单位调用成本越低。

在商业模式上，陈冕把 AI 应用的收费方式拆成三种：按时间收费的订阅制、按用量收费的纯 Token 消耗，以及"会员卡 + usage"——年卡锁定续费、积分按量消耗，这正是 LibTV 年包的做法。配套的毛利观同样直白："我们并不追求低毛利，而是阶段性的低毛利。""你追求很高的毛利，你就会压制需求。"

五、阶段性低毛利：智能链条上的位置感

陈冕用一条链条解释应用层的定价哲学："存储有八九成的毛利，芯片有八九成的毛利。"SOTA 模型厂商的毛利也有七八成。在这个链条上，应用层该拿多少？他的答案是："我不认为应用层在早期……应该有很高的毛利。""短期内我觉得不要超过 30%。"

代价是真实的：Freemium 模式下的负毛利，持续了接近一年。但他给出一个反向推理——"如果智能不稀缺，上游还会有那么高的毛利吗？"（作者概括：当模型成本继续下探，毛利结构会重新分配，应用层的机会随之而来。）

六、账上只剩 4000 块的日子

2023 年 5 月创业，天使轮 400 万美金。之后是与竞品"吐司"的战争：三个多月烧掉了 300 万美金，打法是把补贴全部压在高价值供给上——"我们只补了设计类的作者，非设计类的作者我们都没给钱。"战争打赢了，"规模已经比对方大一倍以上""Game is over"，但代价是账上只剩 600 万。

接下来是融资的幻觉破灭：

"当你账上只有六百万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给你投资。"

于是他做了一个反直觉的决定——拒绝所有融资："我要打仗，我得赢下来，不然我就挂了。"把所有筹码押在业务上。故事的终点是：投资到账那天，公司账上真的只有 4000 块。这是他反复讲述的"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七、GPT-4o 危机：土壤被刨了

当时团队正在做"新流"——一个节点式工作流产品，用来补上 Liblib"只能做素材生产"的短板。然后 GPT-4o 发布了：

"工作流它已经可以完全理解了，不需要工作流。你原来的那个产品赖以生存的土壤被刨了，我没有增长空间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我操，完蛋了"；但他没有把坏消息包装成好消息发给团队，"当时只是一个人默默流泪"。当时正在融第三轮（B 轮）、估值九千万美元，股东打电话来问看法，他放弃了美化："我说不行，就是完蛋了，你让我想一想怎么办。"——好在 Lovart 的想法那时"已经有了七八成了"。

转机发生在飞机上的一次顿悟："把所有的工具 combine 在一起，然后我们要做的事情是给它 context。"产品范式从"教 AI 一步步做"跳到了"描述你要什么，其余交给 AI"。他判断"agentic 这件事情会很快成为共识"，于是定下死线——"三个月或者三个月，三个月一定要上线"，Lovart 三个月上线。支撑这个决策的是时间感："晚两个月可能我们还是最快的，可能晚三个月四个月就不一样了。""你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以时间换空间，是你最强的武器。"

八、三国战略与地心引力

关于创业公司与巨头的关系，陈冕用三国做比喻：通用赛道是河北，平原上被平推的概率很大；巨头们忙着在"中原"互相决战，创业公司的机会在"江东"——"当他逐鹿中原的时候，你一统江东跟他逐鹿中原没有关系。"

而多模态与文字之间"隔着一道蜀道难"；要守住江东，得自己"修筑一条长江"：

"用时间换来空间，再用空间换来资源，再用资源浇筑壁垒。所有一蹴而就的壁垒都不是真壁垒。壁垒是需要时间的浇灌的。"

这条"长江"，具体而言就是用户网络。他把模型厂商比作压在应用公司身上的"地心引力"："只有用户规模你才能摆脱地心引力，今天地心引力就是模型厂商。"逃逸的条件是："最终是你的用户能不能为你产生不可替代的价值。""应用公司需要试着通过用户创造财富。"

九、Idea is cheap：判断力才是杠杆

"在这个时代，idea is cheap。因为 Vibe Coding 让所有的 idea 的实现变得特别容易了。"

当实现成本趋近于零，稀缺的就不再是想法本身，而是选择："在浩如烟海的 idea 里找到那个正确的东西，才是人最大的意义。哪个 idea 是哪个 timing 的 best choice？是 judgment。""这件事是创业公司最重要的杠杆。"他补充说，这个道理"在我那十年的 context 里已经教会我无数次了"——他曾在多个大厂亲历或旁观过 360 手机助手、摩拜、每日优鲜等案例，自陈"我过去十年在大厂都没赢过"。

他给这个时代的定义是："在 AI 时代就是奖励更快、更焦虑的人……得有快半步执行的能力，而且要快半步疯狂执行的能力。""如果你连短期都活不下来，没有资格追求长期主义。""认知最重要。""奖励不被过去束缚。"

十、快车与代价

访谈接近尾声时，陈冕完整复述了他某天晚上发的一段随想，这或许是整期节目最接近他内心的时刻：

"创业就是开了一台超级快在跑的车，然后你边开车边修车，然后车上的人来来去去，窗外的风景也来来去去，但你没有时间去停下来跟这些人 say hello 和 say goodbye，然后也没有时间好好看窗外的风景，你能做的事情就是握紧方向盘。"

代价被他一一点名："朋友没了"——"我甚至都不能目送，我只能握紧方向盘然后看前面"；身体——"有一段时间天天喝中药""一看到手机震动我就心慌"，产品还曾因未备案被下架；以及那个火车隐喻——模型公司是火车，应用是外挂的小车："我也怕被它丢下去……我能不能把我自己的车组装好。"

面对所有误解，他的态度是："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我 OK 的。""我承担一切的后果。"被网友叫"免帝"、被归入"套壳三兄弟"，他说"我觉得我现在配不上那么多的 comment"；见到罗永浩时，他想的也是"我配吗？"。而他的少年心气一直没有变——高中时喜欢离经叛道的杨过、演过《完璧归赵》的话剧、拿过计算机奥赛省一等奖却承认"学计算机奥赛就是为了去打游戏"；保送失败后在机房走廊淋着大雨哭过一夜，最后靠"在刷题中去 hack 它的 reward"把成绩拉回东南大学，并记住了"侥幸得来的都会还回去"。

十一、应用的时代还没来，所以要活着

陈冕并不回避行业的位置："现在的主叙事还在模型上，甚至还在 Infrastructure 上。"但他给出了明确的判断与姿态：

"我们的时代还没有来，所以我们最重要的目的是活着。""这件事不急，但一定要快。""等到 Token 足够便宜，智能足够触手可得，属于应用的机会就会到来。"

眼前是"黑暗的沙漠"，但"最少最少得有一家公司"跑出来；"巨头是会 go big"，但"人也会反抗"。他的愿景是："通过 AI 释放想象力，让精神世界更丰富。"——对一家把"活下来"挂在嘴边的公司来说，这或许才是所有接近死亡时刻的意义。

核心金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