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笺RESONOTE
晚点聊 · 第 173 期

对话姚颂:深鉴、东方空间、再出发,「天才少年」十年后

从掐表学满 11 小时的大一新生,到三次创业的连续创业者——一个「天才少年」褪去光环的十年。

33 岁的姚颂有过三次创业:2016 年创立 AI 芯片公司深鉴科技,两年多后以 3 亿多美元卖给赛灵思; 2021 年创立商业航天公司东方空间,引力一号首飞即成功;2025 年,他带着正大与华勤两大场景第三次出发, 创立物理智能公司 Striding AI(阵行创新)。三条赛道看似毫不相关,在他口中却只有一条主线: 向外,解决"对人类非常重要的问题";向内,看见一个技术原点"一步一步变成产品,真的让它影响到了很多人"。

一、清华:掐表学满 11 小时,和"韩神"们

姚颂是 1992 年出生的长沙人,2011 年通过物理竞赛保送进入清华电子系。军训时老师就给大家打预防针: 电子系一定会有一个第 270 名、第 269 名。在长沙一中常年年级前三的他,第一次尝到了"好多同学又聪明又用功,确实赶不上"的滋味。 大一上学期,他的常态是掐表学习:"你必须学满11个小时,去个厕所就要把这个表暂停下来,吃个饭要把这个表暂停下来。"

那一级电子系有个公认的"神"——韩衍隽:数学课不用听不用学,考试 30 分钟拿满分,微积分期末最后一道题是老师专门出的, 用姚颂的话说,"专门为了难住他一个人"。韩神后来拿了清华特等奖学金,现在在纽约大学当教授。 姚颂说,清华最主流的价值观永远是学习跟科研,而这段经历也给他留下了一个内心之梗: "如果我没有在努力工作,没有在加班熬夜,我就会有负罪感"——这个劲儿后来一路被他带进了创业。

转折发生在大一暑假。他给汪玉老师(当时刚留校两年的副教授,后来成为深鉴的联合创始人)发了封邮件,进了实验室做 EDA。 在这里,过去一年没学明白的线性代数忽然有了用武之地——3D 图像处理、电路计算都要用它。他给线性代数老师写信: 给新生讲讲这门课"到底有什么用",大家会更有动力。老师的回复是:下个学期第一堂课你来讲。 那一年,电子系低一级同学一半人的第一堂线性代数课,是姚颂讲的。他的学习观由此成形:学的东西要有目的、有意义,而不是盲目为了考高分。

二、深鉴的诞生:毕业设计拼出来的 AI 芯片公司

姚颂创业的第一个信号来自商汤。2014 年 9 月,商汤在清华科技园创业大厦成立,还来找电子系科协(姚颂大二起当科协主席)谈赞助, 请同学们帮忙贴招聘海报。对姚颂和他的同学来说,这意味着深度学习要跨入主流商业,而"恰恰巧就会需要我们这样的芯片和这样的平台"。

深鉴的班底是"互相壮胆"壮出来的。汪玉实验室里几个 2011 级同学的毕业设计,分别做算法(周尔津)、架构、软件系统、编译器, 组装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 AI 芯片 demo,姚颂是那个项目的 PM。2014 年底,斯坦福读博的韩松回国—— 他做算法的压缩、稀疏化、量化,天然和硬件加速搭配,自己也有创业想法。双方一拍即合:汪玉做政委、姚颂做司令, 单羿做 CTO、韩松做首席科学家,一号员工是姚颂在科协带的师弟隋廷志。2016 年 2 月,深鉴科技成立。

为此姚颂放弃的是 CMU 的全奖博士——当年清华的风潮是读书最好的一定要出国读博,他那届电子系有 45% 的人出了国。 汪玉说服他的理由有两条:"创业的机会成本最低的时候恰恰是你年轻的时候";而且读博士和读硕士可能都差不多, 万一创业失败,汪玉可以给他写推荐信去 CMU、Stanford 读硕士,走回体面的主流路径。父母坚决不同意,汪玉出面做了多轮思想工作。 多年后姚颂总结自己的 all-in 观:"我从来不鼓励你all in……你应该把你的时间、精力、注意力、资源全部all in,但是不要把退路封住。"

三、融资冷启动与三种结局的推演

深鉴的融资是真正意义上的冷启动。十年前中国的科技投资几乎没挣过钱,投资人大多看消费、文娱、互联网出身, "见了50家投资机构,没有一个人愿意投"。北极光邓锋学长看完 BP 后直言不讳: "你这个PPT的讲法……它还是一个纯技术人员的讲法。"投资人想听的是:这里有一个万亿级的市场,缺一个怎样的产品,而我的技术恰好能实现。 汪玉则在旁边宽慰:"你其实一百家机构最后有一家投钱,能理解这个事,然后你就能把这个事做起来。"

最后的 term sheet 来自金沙江——张予彤(清华电子系出身)推进,加上在硅谷投了几十年半导体的林仁俊也认为 "我们得从通用处理器跨向专用处理器了"。"金沙江果断的出来一个term sheet,按着我和汪老师在办公室当场签了才走",高榕随后跟进。 签约时间是 2016 年 2 月底 3 月初——在当年 3 月 AlphaGo 战胜李世石之前。

有意思的是,姚颂拿到钱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招人,而是推演结局:上市(战略新兴板,科创板原型)、收购、还是破产。 A 轮时英伟达、英特尔、赛灵思三家公司同时想投,这种场面"在人类历史上可能都是绝无仅有的", 但姚颂看到的风险更具体:深鉴的嵌入式业务和英伟达 TX1、TK1 有竞争;对方拿到信息权;将来收购时互相竞价或捣乱。 他放弃短期品牌暴涨,只选了与业务协同最好的赛灵思领投——这个选择在两年后得到了回报。

四、卖掉深鉴:踱步两分钟,然后灰暗

2018 年 1 月,赛灵思换上新 CEO,要把公司从 device company 变成 platform company, 迫切需要深鉴这样在软件、算法、解决方案上很强的团队。3 亿多美元的报价摆到桌上,"我们肯定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但姚颂第一次开始从负面思考公司:战略新兴板迟迟没有出来;A 股上市要连续三年利润增长,最短也要五六年; 团队平均年龄从 2016 年的 26.7 岁涨到了 31 岁,996 改成了大小周,一位技术核心告诉他: "我已经有连续两周没有跟我家孩子说过话了"——加班时间和孩子的幼儿园、睡觉时间完全颠倒。 "你能让我列举因素的话,我能给你列十个甚至更多。"2018 年年中,成立两年多的深鉴被收购,成为那一批 AI 公司里最快、最成功的退出之一。

"签完这个并购的约之后,我非常高兴地围绕着这个桌子踱步了两分钟。踱步了两分钟以后,我的人生就陷入了灰暗。"

— 姚颂,谈卖掉深鉴那一刻

曼琪问他"纯粹的高兴就两次",他说"就这两分钟"。灰暗的原因是双重的:他的个性不适合在大公司长期工作, 不愿按部就班、不愿向上逢迎;而出来后干什么,没有人能告诉他——第一次创业的方向是汪玉定的, 这次要自己定。那段日子"它就像一团雾在你前面,因为你看不清路":不是纠结,是连有哪些路都不知道。

五、经纬一年:你需要的是信息

2018 年 12 月,张颖(经纬创投创始管理合伙人)邀请他去经纬兼职 Venture Partner,开出的条件是经纬中国的任何会他都可以直接推门参与, 还给了他一笔现金。张颖说:"姚颂你不需要现金,你需要足够多的信息。"——"他也在为我的下一个的事情做铺垫"。 在经纬他投了两三个项目、参谋了很多:最近上市的曦智科技、一家脑机接口公司(经纬后来 Pre-A 领投), 也系统性看了激光雷达、商业航天、火箭、卫星——经纬是中国投商业火箭卫星最多的 VC。

但姚颂很快发现自己做不了专业投资人:"当我看到这些创业者明显的在往火坑里面跳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拉住他。" 他也向牛奎光、华东等师兄倾诉:"才25岁26岁,但是我有点中年危机的感觉。"华东的建议是多看看其他人在做什么。 这段"富贵闲人"的日子最终被他自己定义为 boring——他甚至一度跟朋友说:"我要当一个职业鼓手,因为水木年华乐队缺一名鼓手"。 但结论终究是"我觉得还是脱离不开科技"。

六、排除法:四个方向,四个结论

激光雷达 → 不投。2019 年上半年三个月内冒出六七家新团队,但禾赛李一帆点破本质: "技术路径不重要,重要的其实是工程能力"——prototype 三个月能做出来,走完从手工到自动化交付要三五年,禾赛已经领先。
脑机接口 → 孵化但不做 CEO。侵入式要先做两三年老鼠实验、两三年猴子实验,再花三年临床,周期太长。
国产 GPU → 不碰。壁仞、摩尔线程、沐曦就在这时成立,但他在收购 offer 里承诺五年内不做类似创业,也不愿让人代持。
可控核聚变 → 不够成熟。快中子会把托卡马克第一壁打得千疮百孔,可能每三个月停机半年换材料,电未必比水电便宜。

排除法筛剩下的标准是:他想找一个"从相对前沿的技术然后到它可以规模化工程化的这个阶段的领域"—— 未来两三年、三五年能看到工程化和商业价值。于是有了东方空间——中国 · 商业 · 航天,三个关键字一个都不能少。

七、东方空间:好多快省,首飞即成功

做火箭,姚颂把经典的四个字重新排了序:好、多、快、省。「好」是第一位的——一个 50-60% 成功率的火箭,没有任何卫星互联网组网计划敢用; 「多」是运载能力,卫星互联网如果要发射,一定是单轨 12 颗、18 颗卫星,至少就是 3、4 吨、4、5 吨的运载能力;「快」是抢占市场先机,永远是说卫星刚出来的时候可能找不到足够多的火箭来发射, 等三四年国家队和所有公司都反应过来就是白热化竞争;「省」反而往后放。这条逻辑推导出的路线是:固体先行(可靠、快),再到液体可回收。

引力一号就是这条路线上的赌注:芯级是固体、四个助推器也是固体——"固体捆固体"是罕见构型; 固体发动机燃烧最后几秒燃料变成贴壁薄层,燃烧不均、推力变化;海上发射还要解决海面风大晃动、火焰溅射、船体烧灼。 2024 年初,引力一号首飞即成功——姚颂说,那是他在东方空间近五年最开心的时刻: "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是敢吃螃蟹的这个人。"

更特别的是,这次发射是第一次民营航天发射直播——直播这个点子就是姚颂想的。 他心里有个执念:"航天不应该跟普通人这么遥远",发射不该像保密的科研活动,而应该像一场大家都能参与的音乐节。 于是有了冠名的"海澜之家号"火箭,请了水木年华去现场演出。2025 年夏天,公司签下十好几亿合同、进入平稳发展期后, 姚颂选择离开:帮认可他的投资人找收老股的机构,给老股东在新公司做股权补偿,好聚好散。

八、Striding AI:两个基石与数据飞轮

第三次创业的开头,是 2022 年冬天的一场会。正大集团日本社长徐智敏(清华水利系 79 级)牵线, 姚颂和几位年轻创业者向正大集团资深董事长谢国民汇报。三个小时的会,86 岁的谢国民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那儿正襟危坐",不喝水、不看手机、不上厕所,一直认真互动提问。晚饭时姚颂问能不能留联系方式, 谢国民说:"你们是老师,你们坐着啊,不要动,我来加你们微信。"——他拿出手机,一个个弯下腰去扫。 之后谢国民每次来北京都约姚颂带科技行业的同龄人交流,五次交流后提出一起做事;等姚颂离开火箭公司, 他的表态是"无条件支持":需要什么支持都可以谈,但物理智能这件事,跟你独家合作。

于是 Striding AI(阵行创新)有了两个基石:正大——全球五百强前几十名、去年营收 1100 亿美金、 40 多万全职员工、泰国缅甸等国的 16000 家 7-Eleven 直营店;华勤——全球最大的手机 ODM 公司, 覆盖几乎所有的消费电子门类。姚颂看重的不是钱,而是数据:第一视角操作数据市场价 300-600 元一小时, 训模型要几十万小时起步,定百万小时目标就是 3-6 亿的投入;而正大的封闭、高质量数据源, "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把我的数据成本下降到正常市场采购价的十分之一以下"。资源方为什么愿意给? 因为这些数据"不是钱能简单买来的资源":产线公司把工艺和标准动作当保密数据,需要的恰恰是姚颂三次创业攒下的信任。

九、行业判断:VLA 走到头、隐空间、泡沫

姚颂对具身智能的判断冷静得近乎扫兴。他 2025 年 7、8 月深入看这个行业时很快就发现: "VLA 差不多走到头了"——paper 里的证据是给 VLA 模型增加训练数据性能不升反降, 业界的证据是公司们开始从 VLA 切到强化学习,纯 VLA 直接交付困难。他的路线是在隐空间里学物理: 学弹性/非弹性碰撞、动量守恒、动能守恒、牛顿定律这些物理定律,再加上"纸杯子很轻""看到的是铝,我会假设它不会特别重""如果它是个金子,我会假设它很重"这类物理常识, 而不是像素级生成——"我们现实世界是一个模拟的世界,它所有的信号是连续的,而不是离散的", 把所有像素都精准预测,模型会大到无法实时。物理竞赛的训练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研究物理要"果断的舍弃小量,只保留主干的部分",隐空间本身就是"一种正确的模糊"。

他对"具身智能肯定没到GPT-2的时刻"的判断基于三个时刻的框架:大模型走完了技术可行(GPT-3.5)、 破圈(DeepSeek 开源,六七千万中国人第一次亲手体验)、商业价值验证("Anthropic开始实现了一个400亿美金的ARR", coding 是 Killer App)三个时刻;而物理世界的模型"可能还在一个幼儿园小班中班的水平"。 但他不认为这是泡沫:"其实不是泡沫,或者说它泡沫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参照系是地平线: 2018 年"大概是一亿人民币左右的收入,估值是三十几亿美金",当时都说泡沫大;2020 年出货 10 万颗芯片, 2024 年上市后高峰期 1500 亿港币以上。按国家发改委口径,年初已有 100 多家公司推出 200 多款人形机器人, 大部分是硬件本体公司——行业会有波动,但幅度小、周期短,灭顶之灾"已经没有这个可能性了"。

十、底线:八分进攻,两分防守

连续创业者的防守意识是节目里最耐人寻味的部分。姚颂说自己"是一个八分进攻,两分防守的这样一个状态", 守的是两件事:"我不会进去,我也不会变成一个破产户"。——在火箭行业,他不与任何国企央企领导、政府官员发生利益往来; 在经营中不 overclaim。他讲了一个"坐电梯"的比喻:最近的创业者推背感很强,但如果意识不到 "推背感来自于国家需要你这样的公司,而不是你自己的努力",就会出大问题。一位算力公司创始人跟他说过一句更直白的话: "我很清楚我知道我公司的上市是因为党和国家的支持"。

面对行业的 demo 乱象,他的态度同样克制:现在看每个机器人视频先找两处——有没有 EX、5X、10X 的加速标注 (大部分 VLA 和世界模型视频加速了 5 到 20 倍),有没有特别标注"全自主"。他专门叮嘱品牌同事: "我们的所有的demo video必须要把这些事标上。"因为有些演示"too good to be true"。 他不学"取一滴血液……去做检测"的那家公司的做法,也不学硅谷那个在体育馆里放大鲸鱼的 VR 公司——纸包不住火。 他的原则是:"我有些话可以不说,但我说出来的话一定是真话。"

2017 年,朋友在饭桌上掏出手机:"1500倍了。"吃完饭:"1800倍了。"他花了一两周平复下来: "一定不要去羡慕别人",因为"我的运气已经是万里无一",该做的是把握住已有的运气。 长期主义的算法是:"你在两年后看他十分我七分,你站在五年后看他十分我二十分。"前沿科技不是赢家通吃,要的是持续战斗力。

结语:还 OK

曼琪问他,前两次创业成功吗?他想了半天,说"我觉得还OK"——市值和财富不是唯一标准。 第一次创业真正的成功,是走通了从实验室代码到技术上了几百万台车、被外界认可价值的完整路径; 第二次创业真正的成功,是锻炼了学习能力、战略思考、系统工程组织能力,还有一颗自己参与的火箭成功发射上去。 第三次,他"开始初步摆脱了一个小年轻的心态":希望做成长期经营、走向上市的企业,同时参与技术突破、产品落地、大型商业价值实现三个阶段。 "我确实是一个33岁的人",他承认吸收新东西的速度比 00 后慢,但经验能让公司少走弯路; 90 后、85 后、95 后、00 后在物理 AI 的起跑线上平等。他在乎的是努力和经历,对最终收益是财富、经历还是名声,没有那么在乎。

节目最后,曼琪问他未来 12 个月想做到什么。他的回答朴素得让人意外: "原来人形机器人,原来具身智能,真的不只是跳跳舞了,能够开始在日常生活中让我安全的、方便的享受来自它的服务。" 十年三次创业,姚颂始终在验证同一件事:一个技术的原点,能不能长成被很多人使用的东西。

核心金句

"你必须学满11个小时,去个厕所就要把这个表暂停下来,吃个饭要把这个表暂停下来。"
— 姚颂 · 清华大一的焦虑
"人生就有两种状态,叫boring和suffering,然后就看你倾向于哪种。对我来说我可能更加无法忍受boring。"
— 姚颂 · 一位老师的总结,他深以为然
"签完这个并购的约之后,我非常高兴地围绕着这个桌子踱步了两分钟。踱步了两分钟以后,我的人生就陷入了灰暗。"
— 姚颂 · 卖掉深鉴之后
"你应该把你的时间、精力、注意力、资源全部all in,但是不要把退路封住。"
— 姚颂 · 他的 all-in 观
"航天不应该跟普通人这么遥远。……我就希望我第一次的火箭发射……像一个大家都能够接触到、都能够参与的活动、音乐节一样的事情。"
— 姚颂 · 为什么敢直播火箭发射
"你一定要相信沉没成本是零,就是不管你投入了多少,它就是一个沉没成本。"
— 姚颂 · 砍掉做了整整一年的无人机业务时
"智能发展的过程中每一个milestone都必须有商业化落地。"
— 姚颂 · 具身智能的路线选择
"我有些话可以不说,但我说出来的话一定是真话。"
— 姚颂 · 面对行业的 demo 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