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开场是一段关于咖啡的闲谈:考恩一生只喝过两次咖啡,都在埃塞俄比亚乡下的咖啡仪式上——"It was amazing. But I thought this is the peak. I can't beat this."他每天早上靠气泡矿泉水获得"high",而不想染上咖啡因那种喝不到就头痛的依赖。主持人抛出一个有趣的对照:咖啡因药丸批发价约 1 美分就能顶一杯咖啡,却几乎没有市场,因为人们愿意为 "a simple pleasure" 付两美元。这个开场看似闲笔,却和整期节目一以贯之:人会对什么上瘾、会为什么付钱、又有什么东西是根本禁不掉的。
话题由主持人引出:围绕 Kimi K3 开源模型的争论。考恩的立场从第一句话就很明确——开源已经来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Open source is coming and is here whether we like it or not. Of course, a lot of it will be from China."
他的判断近乎斩钉截铁:任何试图立法禁止、封杀或制裁中国开源模型的努力,都会失败得一塌糊涂。原话是 "the attempt to outlaw it or ban it or use sanctions against it is gonna fail miserably"。他甚至用了恳求的语气:"I hope, I plead that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gives up on this crusade."——"It cannot work."
但考恩的立场不是"躺平"。他同时主张,应该让美国竞争者获得公平竞争的条件("allow American competitors to proceed on an even footing")。封别人的路,不如让自己上场。
主持人没有轻易放过"禁不掉"这个结论。他的反驳是:软件虽然可以无限复制、迅速扩散全球,但训练和部署仍然依赖硬件——NVL72、整柜服务器、电力与基础设施,这些是现实存在的"point of leverage"。他说,如果让他负责这件事,禁开源 AI 可能比当年禁音乐分发更容易。
考恩的反问只有一句:"What will you do when it's on device?"端侧部署还有多远?一旦模型权重随消费设备普及,制裁连硬件抓手都会消失。
作者概括:考恩并不否认硬件杠杆的存在,他的论点是这个窗口期很短暂——封禁策略押注的是"模型永远必须跑在大型机柜上",而这恰恰是最不牢靠的假设。
比"禁不掉"更现实的问题是"已经在用"。考恩指出,很多美国大公司正在使用中国的开源产品,只是不对外宣传。对主张封杀的人,他的回应很直接:"You're just gonna pull that out of their guts?"——要把这些东西从企业肚子里硬拽出来吗?
主持人补充了两个层面的现实:一方面,企业部署开源模型就是为了省成本,模型已经嵌进生产流程;另一方面,Thinking Machines 就曾用中国开源模型完成了新品研发中的一步——这是一整条供应链,不只是某个下载动作。
考恩进一步把开源定义为美国生态的互补品。他说,人们担心美国模型可能随时被收回("people are afraid that the American models can be yanked from them"),并且坦承这"部分是我们自己的错"。反过来,只要背景里有开源兜底,客户就更有意愿(哪怕是部分地)锁定美国体系——"the two are complements, in fact."作者概括:客户需要知道"我随时可以离开",才愿意留下;把开源当敌人,等于拆掉美国生态自己的信任锚。
主持人把话题拉回产业政策:欧洲街头已经随处可见 BYD,而欧洲车企受伤更重的是在中国市场的销售被本土替代品蚕食。考恩的判断很干脆:"I think if Europe starts a major trade war with China, Europe will lose."
他的论证分两层。第一层是结构调整的困难:欧洲没法轻松转向——做不到少造点车、改做五六个别的强项,用他的原话说:"They're not really there."第二层是关税的传导效应:高关税只会推迟转型,而且时间一长,关税会传导到其它行业的投入成本上,让它们更没竞争力。结论是 "Europe's really in a pickle"——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赞成关税。
谈到 AI 的基础设施,考恩是难得的乐天派。他就住在北弗吉尼亚的数据中心群旁边:"It's great. They pay for half of the taxes of their county."能源、基建,"I'm completely for it";芯片制造,他的态度是 "Bring it on."
主持人则抛出一个滑坡担忧:既然开源模型在中国,会不会数据中心、电力也跟着外迁?"我们嫌数据中心脏",往外推,最终可能失去杠杆。考恩的态度是先把税基、就业和能源投资留在美国。
那么数据中心的抵制到底从哪来?考恩认为根源是普遍的消极情绪:人们现在对很多事情都是负面的——对国家、对社会机构(军队除外),信任水平极低。疫情期间和金融危机期间,人们被反复告知"一切都会好",结果并不好——"you can't completely blame them."但美国的制度弹性仍然存在:这个国家有 50 个州,如果扎克伯格需要拿起电话打给路易斯安那州长,"Thank goodness that can work here."
主持人引出了 Kyla Scanlon 创造的 vibecession 一词:民调里人们说 "they're doing fine, but I'm doing terribly"——邻居挺好,自己糟透;预测经济会增长、就业会稳定,同一个人却说消费信心很低。考恩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自己的名字——"negative emotional contagion"(消极情绪传染)。
他描述了这个机制的可怕之处:"It feeds on itself."(它自我强化。)一旦启动就很难逆转,有时甚至需要一场战争或某种灾难才能打断。但他立刻补上了另一面:看财富积累、就业市场、股价、实际工资这些指数,它们都"还好"——"They're just not doing terribly."
主持人顺势提出一个反直觉的猜想:既然情绪已经这么差,来一次短暂衰退或市场回调,反而可能让美国更坚韧——大家会发现"我早就觉得糟了,现在终于名正言顺",于是重新投入。考恩的回应是 "It could be a bullish signal.",但也提醒另一种可能:一旦坏事真的发生,每个人都说"我早说过",社会反而陷进泥潭。
一年前考恩写过一篇博客,大意是:AI 真实且惊人,但经济仍会大致按原来的轨迹增长。这期节目里,他说自己看到了大量确认。人们(在聊天群里、在 Twitter 上)感叹:要是有了 Fable 5,世界本该完全不同——"the world would be totally different and it's not"。考恩说,这正是他的观点。
他的参照系是互联网:1995 到 1998 年的互联网进步,给经济增长带来了大约半个百分点的额外增速;那些进步在他看来还不如 AI 惊人。所以他的推断是:假以时日("with some slowness"),AI 会带来这些甚至更多——"which is great"。
这不是看衰 AI,而是把"技术惊人"和"经济突变"拆开:惊人的技术需要慢慢渗入生产率,宏观数字不会在一夜之间改写。
这期节目里最鲜活的部分,是考恩对年轻一代的描述。他当天早上刚和两个少年聊过:一个 13 岁,在阿布扎比;一个 17 岁,在芬兰。他们课余时间全部用来钻研 AI,用他的话说,"They know way more than their so called teachers."他们有的在创业,有的在造模型。
由此他给出一个关于未来公司形态的预测:会出现大量"员工极少、收入很高"的公司("a large number of companies with quite a very small number of employees but pretty high revenue")。AI maniacs 会进入医药、法律、商业咨询、银行——"wherever it is we let them compete"(凡是我们允许他们竞争的领域)。所以当被问到"英国会不会复苏"时,他把问题改写成:"Is The UK going to encourage its AI maniacs?"
怎么鼓励?考恩的清单很具体:允许年轻人升到有权力的位置、被尊重而不是被看低;让他们买得起电脑、拿得到资助。美国在这些指标上做得很好;主持人提到爱沙尼亚以政府大力投资高速带宽闻名,考恩确认,并把爱沙尼亚列为做得不错的国家。但他强调这不会自动发生——"不是所有国家都做出了伟大的摇滚乐"("not all countries have made great rock and roll")。风投领域有众所周知的"死亡之谷";政府不一定要给 16 岁孩子发钱,"but someone should"——"I'm doing it."他的资助方向是 "going younger and weirder"——更年轻、更古怪。
顺带的发现是欧洲。聊天机器人时代没能打动欧洲人——"chatbots didn't interest the Europeans that much",它们像是在与文化竞争。而 agents 是"做点实事"的机会:美国孩子很早就有机会做事,对欧洲孩子,这是全新的东西。所以边际上会看到更多活动,包括来自东欧的年轻公司。他的结论是:"I'm now more optimistic about Europe than I was six months ago."当然,他也补了一句现实:"these kids may yet go to America."主持人补充:欧洲最优秀的技术人长期流向美国,Collison 兄弟是著名例子,瑞典人做的 Spotify 算是例外。
主持人问年轻人会不会因为太深入 AI 而"one-shot"(沉迷到失去现实感)。考恩的回答是举重若轻:这种事对什么都可能发生——他小时候有人沉迷棒球,还有人沉迷毒品。主持人接梗:认识几个被高尔夫 one-shot 的家伙,整天读球、研究挥杆。
考恩的结论值得玩味:"AI is one of the better things to be one shotted from, I would say."——要说沉迷,AI 算是比较好的那种。他还顺带回答了"年轻人会不会掉进 fake work 陷阱":年轻人更会玩、更敢冒险("more playful... take more chances"),整体上未必做得更好,但真正重要的新东西会出自他们。
主持人问:如果一个亿万富翁来请教"我们这个群体现在很不受欢迎,该怎么办"?背景是加州正有一场 8000 万美元的运动试图阻止亿万富翁税。考恩的建议只有一句:"don't apologize and keep on going."(别道歉,继续干。)
他对这个税的态度很鲜明:"I hope the billionaire tax fails. It will wreck California."——即使只是被提出,它也已经伤害了加州,连很多民主党政治人物都不支持。他承认敌意并非针对个别富豪,而是弥漫性的消极情绪的一部分。
更深处,他把被恨解释为成功的结构性代价。他引用了 Jonathan Swift 的名言:"censure is the tax a man pays to the public for the privilege of being eminent"(责难是一个人为了卓越的特权而向公众缴纳的税)。"If you succeed, people will hate you."——Malcolm Gladwell、Steve Levitt、Paul Krugman,做得好的都被恨过。奥巴马刚刚建了一座纪念碑,"Does anyone love him for it?"他支持今天的亿万富翁多做艺术、音乐、图书馆,"but I don't think it's gonna make them loved."
主持人提起 Anthony Lewandowski 早在 2017 年就想做 AI 宗教("way before it was cool")。考恩的预测是:出现的将是教派,而不是新宗教。你可以让 agent 写出自己的印度教圣书版本,或自己的什叶派版本——自己钦定谁是真传伊玛目。历史上 LDS 教会就曾增殖出各种不同版本,有些延续至今。
速度会非常快:用一个 agent,不到一天就能"造"出一个宗教,包括仪式、圣书和修行法。多数不成气候,少数会有几百到几千信众。听起来微不足道,但"if half of 1% of the population does this... the whole religious landscape looks quite different"——整个宗教版图会变得更杂、更怪、更去中心化。
话题转到阿米什人。主持人说有模型推演出 2200 年美国 34% 是阿米什人(线性外推出生率),而且 "log off and touch grass" 之类的流行梗,像是通往阿米什生活的门。考恩去过阿米什社区很多次,钦佩他们的成就,但他指出阿米什模式能成立的前提是周边社会在交叉补贴他们("the surrounding society cross subsidizes them")。若真有 300 到 400 万阿米什人(现在远没有),离开的比例会高得多。所以"you can't have a third of America being Amish"——规模有上限,但他很高兴他们存在。
节目后半段从宏观落回个人。考恩明确说:大多数人不会成为创业者——"Most people cannot become entrepreneurs",创业的是少数人,其他人愿意为他们打工;人们喜欢在大机构工作,因为 "Large institutions pay better. It's lower risk.",这个特征不会变。
那组织里的人怎么办?他的建议很朴素:"Follow AI. Learn how to work with the leading models."(跟着 AI 走,学会和最好的模型一起工作。)这是巨大的时间投入,因为一切都变得太快;"But if you don't, you're left behind."(不跟上,就被落下。)他提醒别指望"闲暇红利"马上兑现:现在大多数人反而要更努力地工作——"That will change. But it's not about to change."所以,"Time to work. Get to work."
关于"怎么学",主持人和他有一段精彩的交锋。主持人引 Joe Weisenthal 的观点:不存在学习曲线,因为 "the AI is good at teaching you how to use it"——想要一张图可以问 ChatGPT,想要一百张可以用 Codex 写个 for 循环。考恩的回应是:AI 确实能告诉你做什么,但"if you're always chasing it, waiting for it to tell you what to do, you're not on top of it"(如果你总是追着它跑、等它告诉你做什么,你就没有站在它上面)。既要懂 "the baseball team side of it"——玩家、格局、消息,也要懂 "the how do you do this side of it"。用他的话说:"Again, it's hard."
最后的就业数据也没有那么悲观:18 到 24 岁人群的失业率已经回到大语言模型出现之前的水平——"AI is not destroying that market."短期内不会有衰退;劳动力市场放缓属预期内,部分报告难看是因为移民减少。真正的变化是结构性的:新创造的工作,自认"高学历、高层次"的人未必想要,他们抱怨、嗓门大、有媒体话语权。而 "the AI maniacs are about to take a huge leap upwards"——随之而来的是一次大规模的地位重新分配("massive reallocation of status"),政治会很难消化它。主持人提到斯坦福 CS 毕业生就业遇冷,转述队友的说法"那是 skill issue",考恩表示同意。